慕容瑾推门进来时,正撞见“沈玉纯”立在当地。她没像往常那样迎上来,只垂着眼,鬓发松松挽着,倒比往日添了几分素净。只是那素净里,又藏着些说不出的冷,像冬日结了薄冰的湖面,看着平,底下却浸着寒。
“你醒了?”慕容瑾皱了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大约是嫌她自寻短见的事扰了他。他身后的苏云锦怯怯探出头,眼尾红着,手里还攥着块帕子,见了“沈玉纯”,忙往慕容瑾身后缩了缩,小声道:“姐姐……你别怪夫君,是我不好,不该要住进主院的……”
这话说得,倒像是“沈玉纯”苛责了她一般。换作先前的沈玉纯,怕是早忙不迭摆手说“不怪你”,可此刻的“沈玉纯”——该叫琼玖了——只抬了眼,目光落在苏云锦身上。那目光不凶,却像淬了冰的针,直直扎过去。苏云锦被她看得一哆嗦,竟忘了往下说。
慕容瑾护犊子似的把苏云锦往身后拉了拉,沉声道:“玉纯,云锦身子弱,你莫要这般看她。你既醒了,便该知晓,我与云锦情分不同,你若安分些,这正妻的位置,还能坐着。”
琼玖心里冷笑。安分?沈玉纯安分了三年,换来了什么?她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手腕上的伤,那伤口被她用妖力凝住,不疼,只余下一片凉。她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夫君说的是。我原是糊涂了,竟做下这等蠢事。”
慕容瑾倒愣了下,似没想到她这般轻易服软。他瞥了眼地上的血迹,眉头皱得更紧,却也松了口气:“你明白就好。往后好好待云锦,莫要再生事端。”
“自然。”琼玖抬眸,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意却没到眼底,“妹妹既要来主院,便来吧。左右这屋子空着,也冷清。”
苏云锦眼睛亮了亮,又假惺惺地推让:“这如何使得?姐姐是正妻,理当住主院的……”
“有何使不得?”琼玖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夫君既认妹妹是内妻,那主院自然该妹妹住着。我搬去西厢房便是,那里安静,正合我性子。”
慕容瑾见她如此“识大体”,倒有些不自在,却也松了心,只道:“你既这般说,便依你。云锦,你且先随丫鬟去看看主院,缺什么,让下人添置。”
苏云锦忙应了,临走时,又回头看了眼琼玖,眼里闪过一丝得意,却在对上琼玖目光时,又慌忙低下头。
等人都走了,琼玖才缓缓走到桌边坐下。桌上那盏烛火还燃着,火苗跳了跳,映得她脸上光影不定。她抬手,抚上自己的脸——这是沈玉纯的脸,软滑细腻,是她做猫时,常爱蹭的地方。可如今摸在手里,只觉得陌生又沉重。
她得学着做沈玉纯。学着她的温婉,学着她的低眉顺眼,可内里,她是琼玖,是那只记仇的猫妖。沈玉纯受的委屈,她要一点一点,替她讨回来。
夜里,琼玖躺在西厢房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这身子太弱,沈玉纯这些年忧思郁结,底子早亏了。她运起妖力,在经脉里慢慢游走,想替这身子补补,却只觉得妖力滞涩——以妖身献祭换来的附身,终究是损了根基。
正调息着,忽闻窗外有轻响。她睁开眼,只见一道黑影一闪而过,落在院中的老槐树上。是只夜猫,通体漆黑,只有眼睛亮得像两颗绿珠子。那猫见她看过来,竟“喵”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警惕,又几分好奇。
琼玖心里一动,也学着猫的样子,低低“喵”了一声。那黑猫愣了下,随即从树上跳下来,轻手轻脚走到窗下,隔着窗纸看她。
“是饿了?”琼玖轻声问。她起身,走到桌边,从食盒里摸出块糕点——是白日里丫鬟送来的,她没动。她把糕点掰碎,从窗缝递出去。
黑猫犹豫了下,还是凑过来,小口小口吃起来。琼玖看着它,忽然想起自己做猫时的样子,那时多自在,每天除了吃,就是睡,还有沈玉纯疼着。她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敲着窗沿。
黑猫吃完糕点,蹭了蹭她的指尖,又“喵”了一声,才转身跳上墙头,消失在夜色里。琼玖看着它消失的方向,心里竟生出几分暖意——在这冰冷的慕容府,竟还是猫更懂她。
第二日一早,琼玖刚起身,就有丫鬟来报,说苏云锦请她去主院用早膳。琼玖挑了挑眉,这苏云锦,倒迫不及待要摆出女主人的架子了。
她换了身素色的衣裙,没施粉黛,只梳了个简单的发髻。走到主院时,慕容瑾已经坐在桌边了,苏云锦正亲手给他布菜,笑得柔柔弱弱:“夫君,这粥是我亲手熬的,你尝尝合不合口?”
慕容瑾尝了口,点了点头:“还好。”
琼玖站在门口,没说话。苏云锦看见她,忙起身笑道:“姐姐来了?快坐。我想着姐姐身子刚好,该补补,便让人炖了些鸡汤。”
琼玖走到桌边坐下,丫鬟给她盛了碗鸡汤。汤里飘着些葱花,闻着倒香。她刚要喝,眼角余光却瞥见苏云锦嘴角一闪而过的笑意。她心里起了疑,指尖悄悄在碗沿一抹——猫妖的鼻子灵,她虽换了人身,却还能闻出些异样。这汤里,竟掺了些寒凉的药草,少量服食不觉,日子久了,却会损人脾胃,让身子愈发虚弱。
好个苏云锦,刚住进来,就想着害她。
琼玖端着碗,没喝,只淡淡道:“我身子还虚,怕是消受不起这鸡汤。”说着,便把碗推了开。
苏云锦脸上的笑僵了下,忙道:“姐姐这是怎么了?是嫌我炖得不好?”
慕容瑾也皱了眉:“玉纯,云锦一番好意,你怎这般不识趣?”
琼玖抬眸,看向慕容瑾,眼神里带着几分疏离:“夫君,我不是不识趣,只是这汤,我喝不得。”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却字字清晰,“这汤里加了益母草,性寒,我如今身子虚,喝了怕是要添病。妹妹许是忘了,我前几日才动过轻生的念头,身子还没养好呢。”
益母草虽不是什么猛药,却性寒,确实不适合刚受了重创的人喝。苏云锦没想到她竟能尝出来,脸瞬间白了,忙摆手:“姐姐误会了!我没有……我只是想着姐姐身子虚,该补补,许是下人弄错了……”
“哦?是下人弄错了?”琼玖看向旁边站着的丫鬟,那丫鬟吓得脸色发白,忙跪下:“夫人饶命!是……是我不小心拿错了药材……”
琼玖没看那丫鬟,只看着苏云锦,嘴角牵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原来如此。妹妹也莫怪她了,许是真的弄错了。”
苏云锦咬着唇,说不出话。慕容瑾看了苏云锦一眼,又看了看琼玖,眉头皱得更紧,却也没再说什么。
早膳不欢而散。琼玖起身,刚要走,苏云锦却忽然“哎呀”一声,倒在了地上。
“云锦!”慕容瑾忙起身去扶她,“怎么了?”
苏云锦捂着肚子,脸色惨白,疼得说不出话,只指着琼玖:“是……是姐姐推了我……”
琼玖站在原地,没动。她根本就没碰苏云锦,这女人,竟是想栽赃她。
慕容瑾看向琼玖,眼神里满是怒火:“沈玉纯!你太过分了!云锦好心待你,你竟推她!”
琼玖看着他,心里一片冰凉。这就是沈玉纯爱了三年的男人,不问青红皂白,只信旁人的挑拨。她忽然笑了,笑得比昨日在门口时更冷:“夫君,你亲眼看见了?”
“云锦都这么说了,还能有假?”慕容瑾怒道。
“哦,原来在夫君眼里,我便是这般不堪的人。”琼玖收了笑,眼神冷得像冰,“既然夫君不信我,那我说再多,也无用。只是夫君别忘了,我是沈玉纯,是你明媒正娶的妻。便是要治我的罪,也得拿出证据来。”
她说完,转身就走,没再看慕容瑾和苏云锦一眼。身后传来慕容瑾的怒吼,还有苏云锦假惺惺的哭泣声,她却只觉得可笑。
回到西厢房,琼玖坐在桌边,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苏云锦想害她,慕容瑾信她,这慕容府,果然是个吃人的地方。她不能就这么坐着等,她得主动出击。
她想起昨夜那只黑猫,心里有了个主意。她走到窗边,对着外面轻轻“喵”了一声。没过多久,那只黑猫就跳了进来,落在她面前。
“帮我个忙,可好?”琼玖轻声问,指尖轻轻抚过黑猫的背。
黑猫蹭了蹭她的手,似是应允。
琼玖笑了,眼里闪过一丝狡黠。苏云锦,你既想玩,那我便陪你玩到底。沈玉纯的债,我先从你身上讨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