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深了,青鸾宫那盆墨菊终于谢了。
万卿珞让人把枯花挪出去,换了盆素白的水仙。花骨朵儿还没开,只露出点嫩白的尖,像藏着没说尽的话。她坐在窗边,手里摩挲着那块暖玉,玉上的血痕被摩挲得淡了,只剩层浅浅的褐,倒像天然的纹。
画春进来换茶,见她鬓边换了支素银簪,簪头是朵小小的梅,素净得很,忍不住道:“娘娘戴这支簪子,瞧着倒比从前松快些。”
万卿珞抬眼笑了笑,没说话。松快吗?或许吧。天牢里的父亲终究是没熬过秋,处斩那日她没去,只在青鸾宫燃了炷香。太后没再找她麻烦,阮翊宸偶尔会召她去养心殿,也不过是下盘棋,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像隔着层纱,谁也不碰里头的东西。
沈宓清还是老样子,守着未央宫的三个孩子,偶尔会让人送些江南的新茶来,附张字条,写着“雨前龙井,可润喉”,字迹娟秀,没半点多余的话。万卿珞会让画春回赠些北地的奶酥,也是简单的“谢赠”二字。
那日慈安宫的话,像根刺,扎在心里,却没再疼得厉害。原来母亲躲了十年,原来先帝那盏热汤是催命符,原来父亲争了一辈子,恨错了人,也护错了方向。可那又如何?人都没了,再翻旧账,不过是给自己添堵。
暖玉贴在掌心,温温的。她想起父亲最后那句“不管她是怎样的人,总归是你娘”,想起母亲攥着干粮断气的模样,忽然觉得,或许母亲要的从来不是报仇,也不是荣华,只是想安稳活一次。
“娘娘,太后宫里来人了,说慈安宫的腊梅开了,请您过去赏。”小太监在门口回话,声音轻细。
万卿珞把暖玉揣回袖中,起身理了理衣襟:“知道了,换件素色的衣裳,这就去。”
慈安宫的腊梅开得真好,满树金黄,香得清冽。太后坐在廊下,手里剥着橘子,见她进来,笑着递了瓣:“尝尝,江南新贡的,甜。”
万卿珞接过来,放进嘴里,果然甜,甜得舌尖发颤。
“翊宸近来常念叨,说你棋艺越发好了。”太后漫不经心地说,“昨日还说,想让五皇子跟着你学学字,说你那笔小楷,有江南的秀气。”
万卿珞剥橘子的手顿了顿,抬眼道:“五殿下年纪小,还是请太傅更妥当。臣妾粗笨,怕教不好。”
太后笑了:“你啊,还是这么小心。”她没再提,只指着腊梅道:“这花虽香,却怕冷。天再冷些,就得挪进暖房了。”
万卿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阳光落在花瓣上,金闪闪的,像撒了层碎金。是啊,再强的花,也怕冻。
从慈安宫回来,路过未央宫,正见沈宓清带着五皇子在廊下描红。孩子趴在小几上,小手握着笔,歪歪扭扭地写“安”字,沈宓清站在旁边,轻轻扶着他的手腕,阳光落在她们身上,暖得像幅画。
万卿珞停下脚步,站了会儿,没上前。画春低声道:“娘娘要过去说句话吗?”
她摇摇头,转身往回走。
青鸾宫的水仙开了,素白的花瓣,嫩黄的蕊,香得淡,却持久。万卿珞坐在花旁,铺开纸,提笔写“安”字。笔尖蘸了墨,落在纸上,稳当得很。
窗外的风还在刮,却没那么冷了。她想起梦里江南的杏花,想起母亲哼的调子,想起父亲最后那声“知远”。
都过去了。
往后,守着这青鸾宫,守着这块暖玉,守着自己,安安稳稳的,就好。
墨落纸上,“安”字方方正正,像个小小的家。
(完)三张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