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的石壁渗出丝丝潮气,腥冷与霉味交织成无形的网,往人的骨缝里悄然侵袭。万卿珞提着食盒,立在牢门外,目光落在蜷缩于草堆上的万肃身上。那件石青色蟒袍早已被污浊染成了灰黑,凌乱的头发仿若枯草般纠结成团,唯有那双眼睛尚存一点光亮,却空洞得如同覆了一层薄雾,仿佛世间万物再也无法映入其中。
“进来吧。”狱卒开了锁,铁链拖地的声响在甬道里荡开,格外刺耳。
万卿珞蹲下身,把食盒里的菜摆出来——一碗糙米饭,一碟炒青菜,还有块蒸肉,是他从前不爱碰的肥腻款,此刻却成了难得的荤腥。她没说话,只把筷子递过去。
万肃没接,眼神落在她鬓边的赤金步摇上,忽然扯了扯嘴角,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还戴着?青鸾宫……怕是住不久了。”
“太后留了我一命。”万卿珞把筷子塞进他手里,指尖触到他手背上的伤痕,是锁链磨的,“她说,只要我安分。”
“安分?”万肃低声轻笑,笑声中夹杂着血沫,“你就这么相信林婉仪的话吗?她之所以留着你,不过是觉得你还有利用价值罢了——把你留在身边,才能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宣扬她的仁慈;留着你,阮翊宸念在这份情分上,也会更听话些。”
他扒了一口饭,糙米的颗粒刺得喉咙生疼,却依然用力咀嚼着,仿佛要将那股涩意碾碎在齿间。“当年秦清如……”他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压抑的不甘,“若真像她自己说的那样,是个通透到骨子里的人,又怎会不明白,帮了林婉仪,迟早会有这么一天?”他的声音渐沉,像是在质问,也像是在叹息。
这话问得轻,却像根针,扎在万卿珞心上。这些日子她总在想,母亲到底是怎样的人?是父亲口中纯善的江南女子,还是太后说的那般工于心计?可无论怎样,都已无从查证——死了的人,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父亲,”她轻声道,“张将军……为何要反?”
万肃舀了勺青菜,菜叶子发黄,他却吃得认真:“他女儿,在太后宫里当差。”
就这一句,再没多说。万卿珞却懂了——不是背叛,是被捏住了软肋。这宫里的人,谁不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或为儿女,或为家族,或为那点虚无的恩宠。
“那些孩子……”万肃忽然开口,目光抬起来,落在她脸上,“你没动手?”
万卿珞点头:“药我换了,换成了安神的。”
万肃的眼尾忽然红了,像有泪要涌出来,却又被他逼了回去。他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声音闷得很:“好……好……”
这两个字,说得极轻,却比任何话都让万卿珞心头发堵。她知道,这是父亲这辈子,第一次对她说出这样松快的话。
临走时,万肃忽然叫住她:“知远。”
是她的小字,久得几乎忘了。
万卿珞回头。
“那块暖玉……”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留着吧。不管她是怎样的人,总归……是你娘。”
她没应声,转身往外走。甬道的风刮在脸上,冷得像刀。走到牢门口,见李德全候在那里,手里捧着件披风,是太后让人送来的。
“贵妃娘娘,太后请您去慈安宫一趟。”李德全的声音放得柔,却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慈安宫的暖炉烧得旺,香雾缭绕,与天牢是两个世界。太后斜倚在软榻上,手里翻着本佛经,见她进来,抬了抬眼:“天牢去过了?”
“是。”万卿珞屈膝行礼,没抬头。
“万肃……没说什么怨怼的话?”太后放下佛经,指尖在紫檀佛珠上捻过,宫女适时递上茶盏,她抿了口,热气漫过嘴角,“他那个人,这辈子就栽在‘执念’两个字上。”
万卿珞抬起头,撞进太后的眼。那双眼睛里没了往日的锋,倒添了些说不清的沉:“哀家知道他恨什么。恨哀家当年动了手,恨哀家让秦清如没了性命。”
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殿角那盆开得正盛的腊梅上,像在说段陈年旧事:“当年我确实动了气,让人把她拖去了乱葬岗。可那时……她其实没断气。”
万卿珞浑身一震,袖中的手猛地攥紧。
太后转过头,看着她发白的脸,轻轻叹了口气:“乱葬岗的野狗没叼走她,倒是让个老嬷嬷偷偷救了,藏在京郊的破庙里。她躲了快十年,竟把身子养好了,还攒了些银钱,眼看就要离开京城——是先帝,让人找到了她。”
“先帝?”万卿珞的声音发颤,几乎不敢相信。
“是啊,先帝。”太后的指尖敲着榻边的扶手,声音轻得像飘着的香雾,“那时我已坐上后位,翊宸也立了太子。先帝偶然听人提起,说当年东宫那个江南侍女还活着,竟连夜让人去了破庙。”
她顿了顿,眼里闪过丝冷:“他没让人把她带回来,就站在破庙外,让人递了句话——‘安稳走,或让万肃永无宁日’。”
万卿珞的指尖冰凉,连呼吸都滞了。她想起父亲总说,母亲死得惨,却从没提过母亲竟活了十年。是不知道,还是知道了,却不敢说?
“秦清如倒是个烈性的。”太后的声音淡了些,“第二日,就有人在破庙后墙根发现了她,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干粮,是自己断了气。”
原来那暖玉上的血,未必是当年的;原来父亲恨了一辈子的人,漏了最狠的那一个;原来母亲躲了十年的劫,最终还是没躲过帝王一句轻飘飘的话。
“你父亲到死都以为,是我杀了她。”太后笑了笑,那笑意里没什么温度,“他攥着那点恨争了一辈子,却不知真正让她没了活路的,是他一心想攀附的帝王。”
万卿珞站在原地,像被冻住了。宫里的香雾呛得她喉咙疼,却咳不出来。
“哀家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记恨谁。”太后道,“是要你明白,这宫里的刀,从来不止明着的那一把。你父亲争的是权,我护的是翊宸,先帝要的是安稳,秦清如……她只想活着,可活着,在这宫里有时比死还难。”
她看着万卿珞,目光里有了点怜悯:“你若想活下去,就把这些都忘了。万肃的仇,秦清如的冤,都别记。记了,就是给自己套了枷锁。”
她站起身,走到万卿珞面前,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青鸾宫还住着,贵妃的位份也还在。往后少穿这赤金的步摇,换支素银的,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强。”
从慈安宫出来时,天已黑透。宫道上的灯笼亮了一片,昏黄的光落在地上,像铺了层化不开的雾。
画春迎上来,见她脸色惨白,忙要递披风,却被她轻轻推开。
她望着远处养心殿的方向,那里亮着灯,像颗孤悬在黑夜里的星。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太子还不是先帝,曾笑着递给母亲一盏热汤——原来那点暖,从一开始就掺着毒。
“回青鸾宫。”她轻声呢喃,嗓音如丝线般纤细,仿佛下一瞬便会消散在风中,再难寻觅踪迹。
袖中的暖玉紧贴着手心,温润的触感隐隐透着暖意,却仿佛带着某种灼人的力量,烫得她心口一阵阵地发疼。那温热如同无声的嘲弄,将她心底压抑的情绪搅得愈发翻涌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