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宫的那盒紫檀笔盒,终究是画春送去的未央宫。回来时画春说,沈嫔接了笔盒,只屈膝福了福,道了句“谢贵妃娘娘恩典”,声音轻得像檐角漏下的雨,眼里却没什么波澜,倒是大公主阮姒媛凑过来看,指着笔杆上的木纹笑,说像极了后院老槐树的枝桠。
万卿珞正用银簪挑着药渣,闻言指尖一顿,银簪落进药碗,溅起几滴黑汁。“老槐树?”她重复了句,想起未央宫那棵遮了半院的老槐,春抽芽,秋落叶,一年年就那么立着,倒比宫墙还像个看客。
“是呢,”画春替她把银簪捞出来,用绢帕擦着,“沈嫔还让锦书回了礼,是罐新晒的桂花,说是江南老家捎来的,比宫里的甜。”
药碗里的药渣沉了底,黑褐色的一团,看着有些碍眼。万卿珞摆摆手,让画春把药倒了:“桂花留下吧,泡茶喝。”
她知道沈宓清的意思——你递来一步,我接下,但不远不近,依旧守着自己的分寸。这样也好,太近了,反而容易被卷入漩涡,她和她,本就不是一路人。
只是这漩涡,从来由不得人选。
三日后,北境递来八百里加急——匈奴趁李长庚班师回朝,突袭了三座边城,烧杀抢掠,百姓流离。奏折递到养心殿时,阮翊宸正和万卿珞对弈,黑子落定,刚要围死白子,见李德全捧着奏折进来,脸色煞白,手里的棋子“当啷”掉在棋盘上,滚进了茶盏里。
“怎么回事?”阮翊宸起身时带翻了棋盘,黑白子撒了一地,像碎了的星子。
万卿珞蹲下身捡棋子,指尖捏着颗黑子,听李德全颤着声念奏折:“……匈奴铁骑破城,守将战死,粮草尽焚,李将军率部回援,却遇暴雪阻路,被困在野狼谷……”
“废物!”阮翊宸一拳砸在案上,案上的砚台震得跳起来,墨汁泼了满案,“连个匈奴都挡不住!暴雪?他李长庚不是能耐得很吗?怎么就困住了!”
他眼底红得吓人,是急,也是怒——李长庚若真折在野狼谷,北境必乱,到时候万肃再趁机揽兵权,这江山就真成了万氏的囊中之物。他恨李长庚,却更怕万肃独大。
万卿珞把捡好的棋子放回盒里,轻声道:“圣上息怒,当务之急是派兵救援。李将军在北境经营多年,若他出事,北境无人能镇,匈奴定会趁势南下。”
阮翊宸猛地回头看她,眼神像淬了冰:“派兵?派谁?满朝武将,不是万相的人,就是李将军的旧部,谁肯真心去救?”
万卿珞垂下眼,没接话。父亲早就说过,李长庚这趟班师,他在暗中动了手脚——那暴雪,是有人提前在野狼谷埋了硝石,引了寒潮;那匈奴突袭,也是有人泄了守城布防图。父亲要的,就是李长庚死在北境。
她知道,却没说。
这就是她的恶。为了万氏,为了自己,她默许了父亲的算计,哪怕这算计会让数万将士送命,让边城百姓流离。她劝阮翊宸派兵,不是为了救李长庚,是怕北境乱得太快,让他狗急跳墙,做出什么玉石俱焚的事。
“相爷……”她顿了顿,还是说了出口,“相爷麾下有位张将军,善耐寒战,或许可派他去。”
张将军是父亲的心腹,派他去,明着是救援,实则是去收尾——若李长庚还活着,就意外让他死;若他死了,就接管北境兵权。
阮翊宸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殿里的炭火气都变得滞重。“好,”他忽然笑了,笑声比墨汁还黑,“就依贵妃的。传旨,命张将军率五千精兵,即刻驰援北境。”
李德全领旨退下,殿里只剩他们两人。阮翊宸重新坐下,看着案上泼洒的墨汁,忽然道:“卿珞,你说这墨汁,是不是像极了北境的血?”
万卿珞的指尖掐进掌心,疼得发麻。“圣上,”她声音有些抖,“这是国事,容不得私情。”
“私情?”阮翊宸拿起颗白子,放在墨汁里,白子瞬间染黑,“朕和你,还有什么私情可言?你替你父亲办事,朕借你父亲的势,你我之间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
他说得没错。可为什么听着,心里像被墨汁堵了,闷得喘不过气?
她起身行礼:“圣上若无事,臣妾先回青鸾宫了。张将军那边,臣妾去叮嘱几句。”
“去吧。”阮翊宸没看她,只盯着那颗染黑的白子,“告诉张将军,务必‘尽力’救援。”
最后两个字,咬得极重。
回青鸾宫的路上,风卷着落叶,打在脸上生疼。画春跟在后面,小心翼翼道:“娘娘,圣上是不是……猜到了?”
“猜到又如何?”万卿珞扯了扯嘴角,笑得比风还冷,“他现在能用的,只有万氏。”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颗染黑的白子,像个楔子,钉在了她和他之间。他或许早就知道她和父亲的算计,只是一直没说,如今李长庚被困,这层窗户纸算是捅破了——他知道她的恶,她也知道他的恨。
到了青鸾宫,她没去找张将军的人,而是先让人把沈宓清送来的桂花取了些,泡了茶。桂花的甜香飘出来,压了些殿里的沉郁。她喝了口茶,甜得发腻,却压不住舌根的苦。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读书,说“善恶终有报”。那时她信,觉得做好人就能得好报。可入宫这些年,她见了太多——李寒棂刚正,却要时刻提防万氏的算计;沈宓清本分,却连孩子都护不住;阮翊宸是天子,却活得像个傀儡。反倒是父亲,机关算尽,权倾朝野。
善有什么用?不过是任人宰割的由头。
可为什么想起那些被困在野狼谷的将士,想起那些被匈奴屠戮的百姓,心里会疼?
画春进来禀报,说张将军的副将求见。万卿珞放下茶盏,理了理衣襟:“让他进来。”
副将是个粗汉子,一身戎装,见了她便单膝跪地:“末将参见贵妃娘娘。相爷有令,让末将听候娘娘差遣。”
“张将军何时出发?”万卿珞问。
“明日一早。”
“告诉张将军,”万卿珞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到了野狼谷,先查探李将军的生死。若他还活着,不必急着救,等雪停了再说;若他死了,北境兵权暂且接管,但不可苛待李将军的旧部,粮草要按时发,伤兵要好好治。”
副将愣了愣,抬头看她——相爷的意思是,若李长庚活着,就暗中除了,怎么娘娘反倒让等雪停?
“怎么?听不懂?”万卿珞的声音冷了些。
“末将明白!”副将忙低头,“末将这就去转告张将军。”
副将走后,画春不解道:“娘娘,您这是……”
“雪停了,李长庚或许能自己出来。”万卿珞走到窗边,看着那盆墨菊,花瓣上沾了些尘土,“就算他出不来,等雪停了再动手,至少……能少死些无辜的士兵。”
她救不了李长庚,也不能违逆父亲。她只能做这些——让那些跟着李长庚出生入死的将士,能少受些罪。
这或许就是她的善,微弱得像墨菊上的一点光,却也是她仅能做的。
善恶交织,她自己都分不清,哪部分是真,哪部分是假。
夜里,她做了个梦。梦见野狼谷下了好大的雪,雪地里躺满了尸体,有士兵,有百姓,血流在雪上,像开了一地红梅。她往前走,看见李长庚浑身是血,拿着刀指着她:“是你!是你们万氏害了我!”她往后退,却撞到一个人,回头看,是阮翊宸,他手里拿着那颗染黑的白子,冷冷地说:“你看,这都是你的血。”
她惊醒时,冷汗湿透了中衣。窗外的月光惨白,照在墨菊上,像蒙了层霜。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父亲的算计不会停,阮翊宸的恨不会消,李寒棂的怨不会散。她种下的因,迟早要结果。
或许有一天,她会被这因果反噬,粉身碎骨。
可现在,她只能往前走。
她起身,走到案前,提笔写了封信,是给父亲的。信里说,张将军已按计划出发,北境之事不必忧心,只是京中需稳住,莫让圣上起疑。
写完,她把信交给画春,让连夜送出去。
画春走后,她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桂花茶。茶已经凉了,甜香变成了涩味。
她想起沈宓清,想起她守着未央宫,守着孩子,或许她才是对的——不争,不抢,只守着自己的方寸地,哪怕贫瘠,至少心安。
可她不行。
她是万卿珞,是万肃的女儿,是元州的滟贵妃。她的命,从出生那天起,就和这朝局绑在了一起。
善恶交织,因果不止。
她端起凉茶,一饮而尽。
涩味从喉咙一直流到心里,像要把五脏六腑都浸透。
窗外的风,又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