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盒紫檀木笔盒送到未央宫时,沈宓清正在教阮姒媛绣荷包。锦书捧着笔盒进来,低声道:“娘娘,青鸾宫送来的,说是贵妃娘娘赏给五殿下的。”
沈宓清捏着绣花针的手顿了顿,针尖刺破了指尖,渗出点血珠。她没看那笔盒,只把手指凑到唇边吮了吮:“放着吧。”
阮启尧正趴在小几上翻画册,听见“笔盒”两个字,眼睛亮了亮,却没敢动——他记着母亲说的,“不是自己的东西别伸手”。
锦书把笔盒放在桌上,紫檀木的光泽在窗下泛着温润的光,上面“宸”字的刻痕很深,一看就知是常用的旧物。“青鸾宫的小太监说,这是圣上以前用的笔,贵妃娘娘特意找出来的。”锦书忍不住多嘴,“还说让五殿下好好学画,将来给圣上画御花园的景致呢。”
沈宓清这才抬眼,看向那笔盒。她知道这不是万卿珞的意思,是阮翊宸的。他借着她的手,递来一句“安稳”,也借着万卿珞的手,说清“制衡”——未央宫可以守着孩子过活,但别妄想往前一步;万氏握着权柄,却也得给保皇党留口喘息的余地。
这宫里的因果,从来都是这般,明着是恩赏,暗着是敲打。
“收进柜子里吧。”沈宓清低下头,继续教阮姒媛走线,“告诉五殿下,等他把《千字文》描完了,再拿出来用。”
锦书应了,捧着笔盒往里屋去。阮启尧偷偷看了眼母亲的侧脸,见她神色平静,才又低下头翻画册,只是指尖在画册上划来划去,总想着那盒笔。
沈宓清眼角瞥见儿子的小动作,心里轻轻叹口气。她这几个孩子,生在皇家,哪有真正的“安稳”?不过是借着这点平衡,暂避风雨罢了。可风雨总会来的,就像江南的梅雨,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几日后,宫里传出消息,说镇北将军李长庚在北境打了场败仗——不是败给匈奴,是粮草被劫,副将叛逃,折了三千精兵。消息传到京里,李寒棂在坤宁宫砸了套茶具,万肃却在相府摆了酒,说是“天意助我”。
万卿珞在青鸾宫听画春回话,手里正剥着颗橘子,橘子汁溅在指尖,黏糊糊的。“粮草被劫?”她挑眉,“查出来是谁干的了吗?”
“说是匈奴的细作,可谁都知道,”画春压低声音,“北境的粮草营守将,是相爷去年安插进去的人。”
万卿珞把橘子皮丢进碟子里,果肉塞进口中,酸甜味漫开,却压不住心头那点涩。父亲这步棋走得急了,李长庚虽败了,却也让满朝文武看清了万氏的狠——为了削兵权,连前线将士的性命都能赌。
“圣上知道了吗?”她问。
“知道了,在养心殿闷了一天,没见任何人。”画春道,“李德全偷偷说,圣上把那幅《寒江独钓图》又挂出来了,对着画看了一下午。”
万卿珞没说话,起身往养心殿去。她知道阮翊宸在气什么——他气父亲罔顾人命,气自己无力阻止,更气她明明知道,却选择了沉默。
养心殿里果然闷,阮翊宸背对着殿门站着,望着墙上的画。画里的钓翁孤零零坐在船上,江面上雾蒙蒙的,看不清前路。
“粮草营的守将,是你父亲的人。”他没回头,声音冷得像冰。
“是。”万卿珞站在他身后,“相爷说,李长庚拥兵自重,若不挫挫他的锐气,将来必成大患。”
“挫锐气?”阮翊宸猛地转过身,眼底布满红血丝,“那是三千条人命!是元州的兵!不是你父亲棋盘上的棋子!”
他的声音很大,震得梁上的灰尘都掉下来些。万卿珞没躲,迎着他的目光:“圣上若有办法制衡李将军,相爷何至于此?”
“所以你们就可以草菅人命?”阮翊宸逼近一步,几乎要贴到她脸上,“万卿珞,你看着我——你告诉我,这就是你们要的‘稳’?用鲜血铺出来的稳?”
万卿珞的心跳得厉害,指尖冰凉。她想说“是”,想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可看着他眼底的失望,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下棋,说“落子无悔,成王败寇”。可她从来没问过,那些被吃掉的棋子,会不会疼。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抖,“我会让相爷查清楚,给阵亡的将士家属抚恤。”
“抚恤?”阮翊宸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用他们的命换来的权势,再拿出十分之一来抚恤,这就是你们万氏的‘善’?”
他后退一步,指着殿门:“你出去。”
万卿珞站着没动。
“我让你出去!”阮翊宸猛地拔高声音,随手抓起案上的砚台,就往地上砸。砚台摔得粉碎,墨汁溅了一地,也溅在她的裙角上,黑沉沉的一片,像块洗不掉的疤。
万卿珞终于动了,屈膝行礼,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时,她听见阮翊宸低声说:“卿珞,你记着——善恶终有报,你父亲欠的血债,迟早要还。”
那句话像根针,扎进她心里,密密麻麻地疼。
回到青鸾宫,她把自己关在殿里,不吃不喝。画春急得团团转,劝她:“娘娘,相爷也是为了大局……”
“大局?”万卿珞坐在窗边,看着那盆墨菊,花瓣上落了层灰,蔫蔫的,“用三千条命换的大局,算什么大局?”
她想起那些阵亡的将士,或许他们家里有等着吃饭的妻儿,有盼着他们回家的爹娘。他们不是父亲奏折上的“折损三千”,是活生生的人。
可她能怎么办?阻止父亲?她是万肃的女儿,从出生那天起,就和万氏绑在了一起。父亲的罪,她躲不掉。
夜里,她做了个梦。梦见一片血色的战场,无数士兵倒在地上,鲜血染红了土地。有个士兵抬起头,对着她喊:“贵妃娘娘,我们做错了什么?”
她惊醒时,浑身是汗。窗外的月光惨白,照在墨菊上,像蒙了层霜。
第二日,她让人备了马车,想去城外的寺庙上香。画春劝她:“娘娘,这时候出去不妥,相爷知道了会生气的。”
“我只去半个时辰。”万卿珞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有青影,“我想求支签。”
求什么签?求父亲平安?求阮翊宸消气?还是求……那些枉死的魂灵,能少些怨恨?
她不知道。
寺庙在城郊的山上,香火不盛。她穿着素色的衣裳,戴着帷帽,跪在佛像前,手里捏着签筒,摇了半天,掉出一支签。
签文是:“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她握着签,指尖发抖。
方丈走过来,看着签文,合掌道:“施主,万事皆有因果。种善因,得善果;种恶因,得恶果。强求不得。”
“那若……种恶因的是旁人,我却要受这果呢?”万卿珞抬头问,声音哑得像哭。
方丈看着她,目光悲悯:“施主,若你无法阻止恶因,便少造新恶。若你无法弥补旧过,便多积善缘。因果循环,从来不是一人之事,却需一人之行。”
万卿珞没说话,对着佛像磕了三个头,起身往回走。
下山时,她看见路边有个老妇人在哭,身边放着个草席,里面裹着个孩子,已经没气了。听路人说,是老妇人的儿子在北境当兵,战死了,家里没了依靠,孩子也染了风寒,没钱医治,就这么没了。
万卿珞让画春取了些银子给老妇人,自己坐在马车上,掀着车帘看着。老妇人捧着银子,对着马车磕头,哭着喊:“多谢贵人!多谢贵人!”
她却觉得那磕头声像鞭子,一下下抽在她心上。这点银子,弥补不了什么。她救了一个孩子的娘,却救不了那些因为父亲的算计而死的人。
回到宫里,她让人把自己的私库打开,拿出一半的银两,让画春偷偷分给那些阵亡将士的家属。画春愣了:“娘娘,这是您多年的积蓄……”
“分吧。”万卿珞闭上眼睛,“能做一点是一点。”
方丈说,少造新恶,多积善缘。她做不到阻止父亲,只能做这些了。
可她知道,这远远不够。
父亲的野心越来越大,李寒棂的隐忍也快到了头,阮翊宸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冷。这场因果,才刚刚开始。
她和万氏,就像坐在一辆疾驰的马车,朝着悬崖驶去。她想拉缰绳,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力气。
夜里,她坐在窗边,看着那盆墨菊。花瓣又掉了几片,蔫得更厉害了。她想起方丈的话,想起签文,想起那个老妇人的哭声。
或许,真的像阮翊宸说的,父亲欠的血债,迟早要还。而她,作为万氏的女儿,怕是也逃不掉。
她拿起剪刀,剪下一朵墨菊,放在桌上。墨色的花瓣在烛光下泛着暗紫,像一滴凝固的血。
善恶因果,天道轮回。
她只盼着,将来报应到头上时,能少些痛苦。也盼着,那些被万氏伤害过的人,能有个好结局。
只是,这宫里的人,又有几个能真正善终呢?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脸埋在手里。烛光摇曳,映着她单薄的影子,像随时会被风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