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宫的殿门被万卿珞“砰”地推开时,万肃正坐在她平日抄经的梨木桌旁,指尖捻着那支赤金点翠步摇。步摇上的珠子被他转得簌簌响,冷光在他眼底跳,像极了他当年在朝堂上碾过政敌奏折的模样。
“父亲!”万卿珞的裙摆沾着夜露,鬓边的寒玉簪歪了半支,声音抖得像被风扯断的弦,“求您收回成命!”
万肃抬眼,眉峰挑了挑,没说话,只把步摇往桌上一放。珠子撞在砚台边,脆响在殿里荡开,压得万卿珞的话都顿了顿。
“您已权倾朝野了。”她往前抢了半步,膝盖几乎要弯下去,眼底的红血丝爬得密密麻麻,“圣上被您困在养心殿,连李德全的面都难见;李将军……李将军在野狼谷的事,虽没明着沾您的手,可满朝谁不知是您的意思?他麾下的副将要么降了,要么……要么已经没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没了”二字时,喉结滚了滚,像吞了口碎玻璃。那些日子她夜里总做噩梦,梦见雪地里冻僵的士兵,手里还攥着半截枪。
万肃终于开口,声音沉得像殿角的铜钟:“然后呢?”
“然后?”万卿珞猛地抬头,眼里的泪终于兜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她攥紧的帕子上,“然后就够了啊!您要的权,要的势,都有了!可那些孩子……”
她哽咽了一下,想起白日里在御花园撞见的场景——五皇子阮启尧蹲在地上,用树枝给蚂蚁搭桥,大公主阮姒媛蹲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护着不让风刮倒;二公主阮似妤拿着支糖葫芦,追着三皇子阮启恒跑,笑声脆得像冰糖碎了。
他们是皇子公主,可也只是孩子。最大的大皇子才十岁,最小的六皇子刚会叫“母妃”。
“他们还是稚童啊。”万卿珞的声音软得像团棉花,却带着钻心的疼,“要女儿亲手杀他们……父亲,女儿做不到啊!”
她知道父亲的意思。李将军虽死,可他的血脉还在——大皇子是他的外孙;沈嫔的父亲虽远在江南,可江南的赋税捏在沈家手里,她的三个孩子便是隐患;就连赵昭仪的孩子,父亲也说“养不熟,留着是祸根”。
可杀人,还是杀孩子,她下不去手。
万肃看着她哭,脸上没半分动容,反倒嗤笑一声。他站起身,走到万卿珞面前,居高临下地看她,像看个没长醒的孩子:“你是我万肃的女儿。”
这句话他说得慢,每个字都砸在万卿珞心上。
“莫忘你如今穿的、戴的,住的这青鸾宫,手里协理六宫的权,”他抬手,指尖几乎要戳到她额头,语气冷得像冰,“都是为父给的。”
万卿珞猛地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博古架上。架上摆着的霁蓝釉笔洗晃了晃,险些掉下来。那是父亲送的,说“釉色沉静,配得上我女儿的心思”。可他如今要她做的事,哪里有半分沉静?
“三皇子留着。”万肃转过身,背对着她,望着窗外漆黑的天,“他是赵昭仪的儿子,赵家用着顺手,留着将来……总能派上用场。”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硬起来,像淬了毒的刀:“其余的,必须死。”
“父亲!”万卿珞几乎是嘶吼出来的,“您就不怕遭报应吗?他们是皇家血脉,是圣上的孩子啊!”
“报应?”万肃猛地回头,眼里的狠戾吓了万卿珞一跳,“我万肃走到今天,靠的不是怕报应!是斩草除根!李长庚当年没斩干净,才有今日的祸;这些孩子今日留着,将来就是你的催命符!”
他往前走了两步,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他的指节用力,掐得她下颌生疼。
“这事你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他的声音压得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你是我的骨血,流着我万肃的血。总不愿见为父满盘皆输,到时候你我父女,还有你这青鸾宫,都成了别人刀下的肉吧?”
最后一句话,像根冰锥,狠狠扎进万卿珞心里。
她知道父亲的意思。他赌的是整个万氏,输了,就是株连九族。她是他的女儿,是他棋盘上最关键的那颗子,容不得她退。
可那些孩子的脸,在她眼前晃。五皇子被蜜蜂蛰了手还敢把蜜饯分给妹妹,大公主给她行礼拜安时总规规矩矩地屈膝,二公主看见她会怯生生地叫“贵妃娘娘”……
眼泪糊了满脸,她却哭不出声了。喉咙像被堵住,疼得她几乎要窒息。
万肃松开手,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语气缓了些,却依旧冷:“明晚动手。用‘时疫’的由头,干净些。药,我让人给你送来。”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时,又停住,没回头:“卿珞,你是要做青鸾宫的主人,还是要做阶下囚,自己选。”
殿门被关上,“咔嗒”一声落了锁。
万卿珞瘫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博古架,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霁蓝釉笔洗的凉意透过衣料渗进来,冻得她骨头疼。
桌上的赤金点翠步摇还在闪,可她看着,只觉得刺眼。父亲给她的一切,荣华,权势,如今都成了压在她心头的石头,要她用孩子的命去换。
她想起阮翊宸。他被困在养心殿,怕是还不知道父亲的算计。他若知道她要对他的孩子下手,会怎么看她?
或许,他从来就没信过她。
窗外的风刮得紧,吹得窗纸簌簌响,像孩子的哭声。万卿珞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终于压抑地哭出声来。
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父亲的话,在她耳边反复回响。
她是万肃的女儿,这是她的命。
可那些稚童的命,又该找谁去要?
殿里的烛火跳了跳,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缩成一团,像个走投无路的困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