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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艳骨权心:卿珞传

快穿:玉碎纯良

青鸾宫的药炉正咕嘟着,黑褐色的药汁翻滚着,气沫子溅在炉壁上,留下一圈圈深痕。万卿珞坐在窗边,手里捻着颗晒干的梅子,指腹摩挲着那起皱的果皮——酸气早散了,倒剩些陈腐的涩。

“娘娘,药该滤了。”画春端着白瓷碗进来,鼻尖被热气熏得发红,“刘太医说,这安神汤得温着喝才管用,凉了就失了药性。”

万卿珞“嗯”了一声,眼尾却瞟着养心殿的方向。方才李德全来回话,说圣上喝了药睡下了,沈嫔送了银耳汤,赵昭仪带着三皇子也去了,都被她拦在了殿外。“沈宓清倒是会做人,”她把梅子丢进嘴里,嚼得咯吱响,“银耳汤清淡,可不碍眼么?”

画春笑了笑,拿过药筛子滤药:“她也就这点本事了,捧着颗谨小慎微的心,在未央宫缩着,倒像只过冬的耗子。”

“耗子?”万卿珞扯了扯嘴角,舌尖尝到梅子核的苦,“耗子才精呢,见了猫就躲,见了谷仓就钻。你当她真是没心眼?昨儿宴席上,圣上给五皇子塞玉佩,她那眼眶红的,倒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画春手一顿,药汁洒了些在桌上:“娘娘是说……沈嫔是故意的?”

“故意不故意的,”万卿珞起身走到药炉边,看着那黑沉沉的药汁,“重要的是圣上信了。你没瞧见他看启尧那眼神?倒像是瞧见了什么宝贝,恨不得揣进怀里护着。”

她伸手碰了碰药碗,烫得指尖一缩。这宫里的人,谁不是揣着颗烫心过日子?李寒棂的是硬烫,像北地的炭火,看着旺,烧得久了也会成灰;沈宓清的是温烫,像江南的暖炉,不显眼,却能焐得人骨头都软;她自己的呢?大约是炉子里的火炭,明知道会烧尽,也得拼命燃着。

“相爷那边又递了话来,”画春压低声音,从袖中摸出张字条,“说镇北将军在边关招兵买马,借着庆功的由头,已经跟三个副将结了亲家。”

万卿珞展开字条,上面的字是父亲的笔迹,力透纸背,“联姻”两个字尤其扎眼。她冷笑一声,将字条揉成一团:“李长庚倒会打算盘,用女儿换兵权,真当这元州的江山是他家的后院?”

“那相爷的意思是……”

“让他等着。”万卿珞把纸团丢进炭盆,火苗舔上来,很快就卷成了黑灰,“圣上病着,这时候动兵,倒显得咱们急了。”她顿了顿,看向画春,“去给赵昭仪递个话,让她多带着三皇子去养心殿走动,就说……圣上醒了见着孩子,或许能松快些。”

画春应着要走,又被她叫住:“等等,把那盒北地的奶酥饼也带上,说是我赏三皇子的。”

画春走后,殿里只剩下药香。万卿珞端起温好的药汤,抿了一口,苦得舌根发麻。她想起昨儿宴席上,阮翊宸把玉佩塞给五皇子时,那指尖的颤抖——他是真疼那孩子,还是借孩子的手,给她和李寒棂递话?

这男人,当了十几年的皇帝,倒学了副唱戏的本事,喜怒哀乐都藏着,让人猜不透。可她偏要猜。就像小时候父亲教她解九连环,旁人都道难,她却觉得,只要找对了环扣,再复杂的锁也能打开。

阮翊宸的心,就是她要解的那把锁。

正想着,李德全匆匆来了,脸上带着慌色:“贵妃娘娘,圣上醒了,说心口闷,让您过去呢。”

万卿珞放下药碗,理了理衣襟。镜子里的人,鬓角的赤金步摇晃着,映得眼底一片亮。她抬手将步摇摘了,换了支素银簪子:“走吧。”

养心殿里果然闷,炭火烧得太旺,空气里浮着层热尘。阮翊宸靠在榻上,脸色发白,见她进来,指了指榻边的椅子:“坐。”

万卿珞挨着他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还晕吗?刘太医说您得静养,别劳神。”

“静养?”阮翊宸笑了笑,声音哑得像磨过砂纸,“这宫里,哪有能静养的地方?”他看向窗外,青鸾宫的檐角在阳光下闪着光,离得那样近,却像隔着层雾,“方才赵昭仪带着恒儿来了?”

“是,三皇子惦记着您,”万卿珞替他掖了掖被角,“我让他们先回去了,怕吵着您。”

阮翊宸没说话,只从枕下摸出本奏折,递给她。是李长庚的谢恩折,字里行间都是忠君爱国,可最后那句“愿遣长女入侍东宫,为大皇子绵延子嗣”,却像根刺,扎得人眼疼。

“他倒会安排。”万卿珞把奏折丢在案上,“大皇子才十岁,就想着给他塞媳妇了。”

“李将军是急了。”阮翊宸咳嗽两声,“他怕万相……也怕朕。”

万卿珞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她抬头看他,他的眼神落在炭盆里,火苗在他瞳孔里跳,忽明忽暗。“圣上怕什么?”她轻声问,“有相爷在,有李将军在,这江山稳着呢。”

“稳?”阮翊宸笑了,笑声里带着痰音,“就像这炭盆里的火,看着稳,底下的炭早快烧完了。”他忽然抓住她的手,那手凉得像冰,“卿珞,你说……要是这火灭了,咱们该往哪儿去?”

万卿珞的指尖被他攥得生疼,却不敢挣。她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那里面有疲惫,有不甘,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脆弱。就像小时候她摔碎了父亲最爱的砚台,躲在门后发抖的样子。

“圣上说笑了,”她用力回握住他的手,想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这火灭不了。有臣妾在,有相爷在,总会添新炭的。”

阮翊宸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松开手,躺回榻上,闭上了眼:“我累了,想再睡会儿。”

万卿珞站在榻边,看着他鬓角的白发,心里像塞了团乱麻。她知道他没睡着,也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恨父亲专权,恨李寒棂有恃无恐,也恨她步步紧逼。可他不知道,她也恨。恨这深宫像个笼子,恨父亲把她当棋子,更恨自己……明明握着他的手,却觉得隔了万水千山。

走出养心殿时,风正好起来,吹得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画春迎上来,手里捧着件披风:“娘娘,风大,披上吧。”

万卿珞没接,只望着未央宫的方向。那里的老槐树影影绰绰,像个沉默的影子。“沈宓清现在在做什么?”她忽然问。

“听说在教大公主绣荷包呢,”画春道,“锦书刚去取针线,说未央宫的院子里,晒了好多孩子的衣裳,花花绿绿的,倒热闹。”

万卿珞笑了笑,那笑意却没到眼底。热闹?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热闹,可热闹过后,剩下的只有满地狼藉。她想起自己刚入宫时,父亲说“你要做最艳的花,让所有人都得看着你”。可如今她真成了最艳的那朵,却发现,最艳的花,往往最先被风雨摧折。

“回青鸾宫吧。”她接过披风,裹紧了些。

路上,画春又道:“相爷让人把那批新制的箭弩运进了京,就藏在城外的庄子里。”

万卿珞脚步顿了顿,没回头:“知道了。”

箭弩是用来杀人的,可她忽然觉得,这宫里最利的刀,不是箭弩,是人心。李寒棂的刚,沈宓清的柔,赵聍的巧,还有她自己的狠,都是刀,一刀刀割着阮翊宸,也割着她们自己。

回到青鸾宫,药炉里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下些残炭。万卿珞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素银簪子衬得眉眼有些淡,倒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柔和。她拿起那支赤金点翠步摇,重新簪上,指尖触到冰凉的珠子,忽然想起阮翊宸那双冰凉的手。

“画春,”她轻声道,“去把那盆墨菊搬到殿里来。”

“娘娘不是不爱菊花吗?”画春诧异道,“说看着丧气。”

“丧气?”万卿珞笑了,“我倒觉得,菊花生在秋里,顶着霜也能开,比那些春天的花,有志气多了。”

画春虽不解,还是去了。很快,那盆墨菊就摆在了窗边,浓黑的花瓣在烛火下泛着光,像团烧不尽的余烬。

万卿珞坐在窗边,看着那菊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带她去看的一场围猎。有只受伤的鹿,明明中了箭,却还是拼命跑,直到摔下悬崖。父亲说:“这世上的生灵,要么认命,要么拼命。”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拼命,可现在才明白,或许从一开始,她就认了命。

窗外的风还在吹,铜铃响了一夜。万卿珞就那么坐着,看着墨菊,直到天快亮时,才趴在桌上睡着了。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围场,只是这一次,那只鹿没有摔下悬崖,而是转过头,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像极了阮翊宸昨夜的眼神。

她惊醒时,晨光已经爬上窗棂,照在墨菊的花瓣上,泛着层淡淡的金。画春进来伺候,见她眼下有青影,忙道:“娘娘没睡好?要不要请刘太医来瞧瞧?”

万卿珞摇摇头,起身走到镜前:“梳头吧。”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眼底的疲惫藏不住,可那眼神里的韧,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

认命也好,拼命也罢,这局棋,她得下完。

只是不知,最终落子时,她手里剩下的,会是棋子,还是自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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