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宫的梨木妆台上,新摆了只霁蓝釉的笔洗,是昨儿万丞相府里递进来的。画春用细布擦着釉面,嘴里念叨着:“相爷这心思,真是细如发丝。知道娘娘近来爱抄经,特意寻了这前朝的物件,说是釉色沉静,能安性子。”
万卿珞正临着一张《心经》,狼毫笔在宣纸上走得稳,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墨汁在纸上晕开,“观自在菩萨”五个字,笔锋藏着韧劲儿,倒不像女子的笔迹。
“娘娘,”画春又道,“方才御花园的小太监来报,说沈嫔娘娘带着大公主在摘秋菊,五皇子跟在旁边,被蜜蜂蛰了手,正哭呢。”
万卿珞笔尖一顿,墨点在纸上洇出个小团。她抬眼看向窗外,青鸾宫的墙角也种着菊,黄的、白的开得热闹,只是没人去摘。“被蜜蜂蛰了?”她放下笔,用帕子擦了擦指尖,“那可得好好瞧瞧,别肿起来。太医去了吗?”
“沈嫔娘娘身边的锦书已经去请了,听说赵昭仪也带着二公主过去了,正哄着呢。”画春说着,眼尾扫过妆台上的赤金步摇,“赵昭仪倒是机灵,这时候凑上去,倒显得热络。”
万卿珞笑了笑,没接话。沈宓清那人,向来是“不多言语,不多走动”,今儿却带着孩子去御花园,偏巧五皇子被蛰了手——这事儿说巧也巧,说不巧,也未必。她起身走到镜前,摘了头上的珠钗,换了支素银的:“既然都去了,我也该过去瞧瞧。毕竟是皇家血脉,伤着哪儿都不好。”
画春忙取了件石青色的披风,给她系在肩上:“娘娘想得是。只是……要不要带些药膏过去?刘太医的方子好是好,咱们青鸾宫新得的那瓶‘玉容膏’,消肿最是灵验。”
“不必了。”万卿珞拢了拢披风,“沈嫔娘娘素来谨慎,哪能随便用旁人的东西?咱们去看看,尽个心意也就是了。”
御花园的菊圃边果然热闹。沈宓清正抱着五皇子阮启尧,眉头蹙着,眼圈有些红。大公主阮姒媛站在一旁,手里捏着块帕子,怯生生地看着弟弟手背那处红肿。赵昭仪赵聍牵着二公主阮似妤,正低声安慰着,见万卿珞来了,忙笑着迎上来:“贵妃娘娘怎么也来了?刚要让人去回您呢。”
万卿珞目光落在沈宓清怀里的孩子身上,那小手肿得像个红萝卜,五皇子哭得抽噎,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这是怎么了?”她声音放柔了些,“瞧着怪心疼的。”
沈宓清抱着孩子起身行礼,声音有些哑:“劳贵妃娘娘挂心,是臣妾没看好启尧,让他去逗蜜蜂,才……”
“小孩子家,哪有不淘气的?”万卿珞打断她,目光转向刚赶来的刘太医,“刘太医,快给五皇子瞧瞧,可别伤了筋骨。”
刘太医忙跪下磕头,拿出药膏要涂,五皇子却哭闹着不肯伸手。赵聍见状,忙让阮似妤把手里的糖糕递过去:“启尧乖,吃口糖糕就不疼了,你看姐姐都给你留着呢。”
五皇子哪里肯听,哭得更凶。沈宓清急得汗都出来了,又不敢硬来。万卿珞看着,忽然伸手摸了摸五皇子的头,声音轻得像哄婴儿:“启尧不怕,太医的药膏是甜的,涂了就不肿了。你要是听话,娘娘让青鸾宫的小厨房给你做糖人,比糖糕还甜。”
许是她的声音太稳,五皇子竟真的不哭了,抽噎着看向她。沈宓清愣了一下,连忙按住孩子的手,让刘太医涂药。药膏刚抹上,五皇子又哼唧起来,万卿珞便从袖中摸出颗蜜饯,塞到他嘴里:“尝尝,赵昭仪送的梅子,酸里带甜,比哭好玩儿。”
五皇子含着蜜饯,果然安生了。沈宓清这才松了口气,对着万卿珞福了福:“多谢贵妃娘娘。”
“都是自家孩子,谢什么。”万卿珞笑了笑,目光落在沈宓清的袖口上——那素色的杭绸袖口,磨得有些发白了。她心里了然,沈嫔素来节俭,宫里的份例银,多半都花在孩子们身上了。
正说着,远处传来脚步声,李德全引着个小太监跑来,喘着气说:“贵妃娘娘,沈嫔娘娘,圣上听说五皇子伤了,让奴才来问问,要不要挪到养心殿去歇着,方便照看。”
沈宓清脸色微变,忙道:“不敢劳烦圣上,启尧已经好多了,臣妾带他回未央宫就是。”
万卿珞却道:“圣上既有旨意,想必是心疼孩子。沈嫔妹妹,不如就听圣上的,让启尧去养心殿歇半日,也好让圣上安心。”她看向李德全,“李总管,你看呢?”
李德全哪敢说不好,忙点头:“贵妃娘娘说得是,圣上正等着回话呢。”
沈宓清还想推辞,赵聍却笑着打圆场:“妹妹就别推辞了,这也是圣上的心意。再说有圣上看着,启尧定能好得快些。”
沈宓清没法,只得抱着五皇子,跟着李德全往养心殿去。万卿珞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对赵聍道:“沈嫔妹妹也是不易,三个孩子呢,哪顾得过来。”
赵聍笑道:“可不是嘛。还是娘娘心善,换了旁人,哪会管这些。”她凑近些,压低声音,“昨儿我让我那口子递了牌子,想求圣上给恒儿请个太傅,您看……”
万卿珞知道她指的是三皇子阮启恒。赵聍的父亲是万肃的门生,她的孩子,自然要往高处捧。“这事儿不难,”万卿珞道,“圣上近来正说宫里的皇子该请些有学问的先生教导,我回头提一句就是。”
赵聍喜得眉开眼笑:“多谢娘娘!娘娘的恩情,臣妾记着呢。”
两人正说着,忽然见坤宁宫的大宫女素心匆匆走来,对着万卿珞行了礼:“贵妃娘娘,皇后娘娘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新得了些北地的贡米,想请娘娘尝尝。”
万卿珞心里一动。皇后李寒棂自她封了贵妃,除了初一十五的请安,从没私下召过她。今儿突然请吃贡米,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笑道:“皇后娘娘有心了,我这就过去。”
青鸾宫到坤宁宫,比到养心殿远些。路上画春嘀咕:“皇后娘娘这时候请您,莫不是为了昨儿圣上赏您那对羊脂玉镯?听说大皇子瞧见了,回去跟皇后娘娘说了句‘真好看’呢。”
万卿珞没说话。李寒棂出身将门,性子虽端庄,却也带着武将的直爽,断不会为了对镯子计较。她担心的是另一件事——昨儿万肃递了密信进宫,说镇北将军李长庚在北境调了兵,说是防备匈奴,可谁知道是不是冲着京城来的。
坤宁宫的暖阁里,果然摆着锅刚煮好的米饭,热气腾腾的,香气扑鼻。皇后李寒棂坐在上首,见她进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尝尝这北地的米,比咱们江南的米糙些,却有嚼劲。”
万卿珞坐下,素心给她盛了碗饭。她刚要尝,就听李寒棂慢悠悠地说:“昨儿我让长庚给我捎些北地的特产,他倒好,只给我送了这袋米,说军中粮草紧,实在没别的东西。”
万卿珞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李寒棂这是在提醒她,镇北将军手握兵权,粮草充足,不是好惹的。她笑了笑:“将军心系边防,是国之幸事。这米虽糙,却带着北地的劲儿,吃着踏实。”
李寒棂看了她一眼,端起自己的碗:“你能明白就好。这宫里的日子,就像这锅饭,得小火慢慢煮,急了就夹生。你说是不是?”
“娘娘说得是。”万卿珞低头吃饭,没再说话。
两人沉默地吃着饭,暖阁里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打在窗上沙沙响,倒像是谁在外面听着。
饭吃到一半,大皇子阮启宭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把木剑,嚷嚷着:“母后,我学会了一套新剑法,您看!”他说着就要舞,一眼瞥见万卿珞,愣了一下,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贵妃娘娘安。”
李寒棂瞪了他一眼:“没规矩,贵妃娘娘在吃饭呢。”又对万卿珞道,“这孩子,被他外祖父惯坏了,整日舞刀弄枪的。”
万卿珞看着阮启宭,这孩子才十岁,却已经长得很高,眉眼间像极了李长庚,透着股英气。“大皇子有精神,是好事。”她笑道,“将来定能像李将军一样,保家卫国。”
李寒棂没接话,只让素心把大皇子带下去。暖阁里又静了下来,李寒棂忽然道:“昨儿圣上把五皇子接到养心殿,你知道吗?”
“知道,”万卿珞点头,“沈嫔妹妹没看好孩子,圣上心疼,也是应当的。”
“沈嫔是个老实人,”李寒棂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她那几个孩子,也都本分。不像有些人,心思太多。”
万卿珞知道她在说自己,却装作没听见,只道:“皇后娘娘说的是。时辰不早了,臣妾该回青鸾宫了,免得圣上惦记。”
李寒棂看着她起身,忽然道:“万卿珞,你记住,这坤宁宫的门槛,不是谁都能踏进来的。有些东西,看着光鲜,抢到手,未必是福。”
万卿珞脚步一顿,转过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臣妾记下了。多谢皇后娘娘教诲。”
走出坤宁宫,风更冷了。画春给她裹紧了披风:“娘娘,皇后娘娘这话说得,也太……”
“她是在警告我。”万卿珞打断她,目光望向养心殿的方向,那里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块巨大的蜜糖,引得无数人去抢,“可这宫里的路,一旦走了,就回不了头了。”
回到青鸾宫时,宫里的小太监正踮着脚往墙上贴红符。画春问了才知,是养心殿的李德全让人送来的,说五皇子在养心殿哭闹,圣上请了道士来画符,也给各宫都送了些,图个吉利。
万卿珞看着那鲜红的符纸,忽然笑了。阮翊宸这是在做什么?是真的心疼五皇子,还是借这事,给她和李寒棂递个话?她拿起一张符纸,对着光看,纸薄得能透光,上面的朱砂字迹歪歪扭扭,倒像个孩童的涂鸦。
“娘娘,这符纸……”画春有些犹豫,“要不要贴在正门上?”
“贴。”万卿珞把符纸递还给她,“怎么不贴?圣上的心意,咱们得领。”她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未央宫的方向,那里静悄悄的,连个走动的人影都没有。
沈宓清此刻,怕是正坐在窗前,看着自己的孩子们发呆吧。万卿珞想。她不像自己,有父亲在朝中撑着;也不像李寒棂,有娘家的兵权护着。她只有三个孩子,和一颗谨慎到不能再谨慎的心。可就是这样的人,偏偏能在这波谲云诡的宫里,安安稳稳地住着。
“画春,”万卿珞忽然道,“去小厨房看看,还有没有碧梗粥,给未央宫送些过去。就说……是圣上赏的,让沈嫔娘娘给五皇子补补身子。”
画春愣了一下,还是应了。看着画春离去的背影,万卿珞又拿起那支狼毫笔,在宣纸上写下“心经”二字。墨汁在纸上晕开,她忽然觉得,这宫里的人,谁不是在念着自己的经?只是有的求权,有的求安,有的求存。
而她自己,求的是什么呢?是父亲的野心,还是自己的不甘?她也说不清了。
窗外的风还在吹,吹得那红符纸猎猎作响,像一面小小的旗。这元州的朝局,这后宫的争斗,就像这风中的旗子,看着轻飘飘的,底下却藏着能掀翻一切的力道。
谁也不知道,下一阵风,会吹向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