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然把袖口折好,继续往前走。
布幔是深灰色的,边缘有烧焦的痕迹。
他伸手想把布幔撩开——

“别碰。”
周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萧然收回手,转头。
周墨站在三步外,右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没有看萧然,而是看着那块布幔。

“布幔后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危险感知对它反应很大。”

“比昨天竹林里遇到幻面傀灵时更大。”
萧然后退了两步。
他没有问周墨为什么不让他碰——一个独狼主动开口提醒别人,说明那个危险大到他不确定自己一个人能不能应付。
“多谢。”

周墨没有回应。
他已经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核心室最深处,那道被藤蔓遮蔽的石门。
孙映雪站在石室另一端。她在看石柱上的锁链符文,但目光不时移向周墨。
他走进核心室深处的时候,她终于彻底移开了目光,转向赵江海。

“江海。”
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周墨刚才阻止萧然碰布幔。”

“我看到了。那布幔后面大概率有陷阱。”

“不是布幔的问题。”

“周墨的‘危险感知’能精准定位陷阱位置。有这个技能在,密室里的隐藏机关对我们没有威胁。但问题是——如果密室里的机关全被排掉了,核心室的隐藏奖励也会被他第一个发现。 ”

“周墨刚才在内室找到了一件东西。他没告诉任何人。”

“什么东西?”

“一个可以直接通往核心室的钥匙。”
孙映雪的声音平稳,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

“核心室石门有副锁——魂木是主锁,钥匙是副锁。如果周墨先用钥匙进了核心室,里面不管有什么都会被系统判定为他的个人首杀掉落。你还记得上一个副本吗?那个独吞隐藏宝箱的人,最后拿到了什么?”
赵江海沉默了。他记得。那个人拿到了一个A级道具,全队其他人什么都没分到。

“他不是那种会抢隐藏奖励的人。”

“你确定?”
孙映雪看着他的眼睛

“他进副本到现在,除了包扎伤口,没有主动和任何人说过话。今天他开口提醒萧然——为什么?因为布幔后面是群体陷阱,不提醒可能波及他自己。但如果隐藏奖励是单体获取,他不会通知任何人。”
赵江海沉默了几息。

“你想怎么做?”

“不是要对付他。只是需要在他把整张地图探完之前,确认核心室里有没有我们必须拿到的信息。如果有,不能让他一个人独占。如果没有,各自探索,互不干涉。”

“怎么确认?”

“内室有个隐藏隔间。我刚才经过的时候注意到墙上有拉杆痕迹,被藤蔓盖住了。拉杆应该是控制某个储藏室的门。那个储藏室的位置刚好在核心室和內室的交界处——大概率是地图作者的隐藏奖励房。”

“你去拉这个拉杆。储藏室的门打开之后,让周墨先进——他有危险感知,如果有陷阱他能排掉。他拿了东西,我们再进去看有没有遗漏。如果他独吞,我们至少有理由要求分配。”
赵江海低着头。机械重剑的剑尖抵在石砖缝里,剑刃上的符文在暗光中明明灭灭。他的呼吸比平时重。过了五息,他点了点头。
孙映雪的手搭在他手臂上,轻轻捏了一下。
内室东侧岔道尽头,藤蔓掩盖的储物室很窄,窄到周墨进去之后只能侧身站立。
石壁上有一道暗门,门上没有符文,没有锁孔,只有一个木质的拉杆。
周墨握着拉杆,没有立刻拉。
他的左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痉挛——瘴气已经从伤口扩散到手肘,无名指和小指几乎失去了知觉。
他盯着那个拉杆看了片刻,然后松开了手。
转过身,准备离开。
赵江海站在岔道口。

“周墨。”
他叫了一声,声音在狭窄的石壁之间弹了两下

“这边有个隐藏房间,里面可能有我们要的东西。”
周墨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颗没有温度的玻璃珠。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说:

“你先进。”
赵江海侧身让开,让他看到自己身后——暗门开着,里面是一个很小的石室,石室中堆着什么东西,在暗光里看不清楚,但能看出是傀儡零件。断臂、残腿、半张木质面具。都是破损的,都是旧的。

“我没进去。”

“等你一起。”
周墨的危险感知技能没有任何反应。
嗯,没多大问题。
可是等他的脚踩到石室地面的那一刻,危险感知技能骤然灼烫。
疼到他的视野白了一瞬。
他转身,要退出——
赵江海的双手已然按在他后背上。
赵江海的体重加一个向前推的加速度,把所有力量集中在掌心。
周墨踉跄跌入石室。
他撞翻了一堆破碎傀儡。
残缺傀儡被触发——它们是活的。断臂从地上弹起来,断腿在墙角抽搐了一下,半边头颅滚到石室中央,空洞的眼槽里亮起暗红色的光。
在不到一息的时间内,所有残肢组合在一起。十几只残肢从不同方向同时涌上来,像被同一个指令遥控,每一条手臂、每一条腿都在剧烈的震动中重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拼成十几只形态扭曲的怪物。
他在倒地的瞬间拔剑,翻身,想要出去,却看到暗门正在合拢。
门缝越来越窄,窄到只剩一线——来不及了 。
最后,他只看到了赵江海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恶意。只有一种木然的、像是被人抽走了什么核心零件之后的空。
周墨的剑很快,第一只缺口傀儡刚扑到半空就被他竖劈成两半,碎裂的木片擦过他的脸颊,在颧骨上划出一道血痕。反手横斩,第二只。傀儡的手臂从肘部被齐齐切断,断口处的木茬像碎裂的骨片。第三只冲过来的时候,他侧身避开扑击,剑尖从傀儡的颈部斜刺进去、从后颈穿出,一块碎木从后颈崩出来,打在对面的石壁上弹了两下。
他的左手已经开始不听使唤了。瘴气扩散到肩部,左手小臂以下完全失去了知觉,五指松开了剑鞘——剑鞘掉在地上,被一只断腿傀儡踢进了残肢堆里。
更多的傀儡涌上来。
他踢开一只抱向他小腿的断臂,反手一剑劈碎一具无头躯干,但背后扑来的两只已经够近了——一只咬住了他的右肩,木质的牙齿刺进皮肉,在锁骨上咬出四个血洞。鲜血从伤口涌出来,沿着他的右臂往下淌,把剑柄染得黏滑。他的右手在血中打滑,剑从掌心脱出了一寸。
他在绝望中挥出了一记全力的范围攻击。剑气撕裂了三只傀儡,同时波及了石室角落的一块符文木牌。
木牌炸裂。
因果震荡——比傀儡的攻击更快,更致命。
扭曲的因果之力像一只无形的巨手,将周墨连同他周围的所有傀儡一起捏碎。
没有惨叫。
只有一声沉闷的爆响。然后石室中只剩下一堆混杂着血肉和木屑的残渣。
周墨,死亡。
暗门外面,赵江海跪在地上。
他的双手垂在身侧,保持着推人时的姿势。
手掌还悬在半空中,五指微微弯曲,指尖在发抖。
孙映雪从他身后走出来。
她看了一眼石室内的残骸,然后伸手拉住暗门边缘,将门推回原位。
门合上的最后一刻,她看了一眼赵江海。

“他是被怪物杀的。”

“我们来不及救他。”
赵江海没有说话。
他在想刚才周墨倒地时看他的最后一眼——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不解。
那种不解比任何仇恨都更难消化。
其他人听到声响赶来时,暗门已经彻底封死了。
钱无忧冲在最前面:

“怎么回事?什么东西炸了?”

“周墨触发了陷阱。”
孙映雪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石室里有一群残缺傀儡。他进去之后门自动关了。等我们赶到,里面已经炸了。我试图拉开门,但拉杆卡死了。”
钱无忧低头看了看拉杆——拉杆确实卡死了。
萧然站在人群后方。
他默默观察着,暗门是向内开的,但门框外侧有两道新鲜的横向划痕,划痕的位置和机械重剑的剑刃宽度完全吻合。
有人在门外用剑卡住了门。
他看了赵江海一眼,又看了孙映雪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
他开口时语气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可惜,晚了一步。”

药红殷站在人群最外层。
她没有看暗门,也没有看地上的拉杆。
她看着自己腰间那个刚满了的绿色小药瓶——她重新给周墨弄的药膏。
她说了一句:

“药膏白费了。”
然后握着李桃的手,紧到李桃小声喊疼。
萧然在回客房的路上走得很慢。134在他脑子里,难得沉默了整整数十息。
“你是没话说,”

萧然先开口了,
“还是不敢说?”


“我怕我说了你会骂我。”
“说吧。”


“铁则第一条——不得主动攻击、出卖、陷害同为神胚玩家。刚才那个暗门,如果是赵江海推的人,他为什么没被系统惩罚?”
“或许他没有‘出卖’或‘陷害’。”

萧然声音很平,

“铁则第一条的关键词是‘主动’。我推测一个情境:孙映雪去拉拉杆——拉拉杆本身不违规。”
“周墨自己选择走进那个房间——走进去也不违规。

“赵江海推人的时候,他的‘意图’是推进去,不是杀。铁则是意图判定,不是结果判定。只要他不承认,系统就拿他没办法。”

134又沉默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


“什么叫不怎么办?”
“周墨的‘危险感知’是这支队伍里唯一能排陷阱的技能。现在这个技能没了。”

萧然推开客房的门
“进密室之前,孙映雪知道这一点。周墨死后,全队只有她一个人在第四天掌握了全部情报。”

他把门关好,在黑暗中坐下来。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他袖口那块干涸的血迹上。
“她需要周墨的探路能力,但只用了两天就用完了。”

萧然看着袖口的血迹,声音很轻
“她为什那么急着杀他?”


“你觉得是她设计的?”
“我觉得与否不重要。”

萧然躺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腹部
“重要的是,周墨死了,而她在过去两天里从他身上获取的信息,一点都没有共享。她的情报垄断,从现在开始,对所有活着的人都是威胁。”

钱无忧站在暗门前,盯着那片冰冷的石壁。他的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然后他猛地转向孙映雪,嘴张开了,一个音节已经冲到舌尖——但他没有说出口。
他把那个字咽了回去。
他看到孙映雪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像在等他说错话。

“行。”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转身走了。走的方向和孙映雪完全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