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门的废墟还在冒烟。
是因果震荡后残余的能量,灰白色的细丝从石缝里一缕一缕渗出来,沾在冰冷的石壁上,转瞬消融。

“走。”
赵江海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沙石磨过喉咙。
他没有回头去看崩塌的暗门,也没有侧眼瞥向身侧脸色平静的孙映雪。
只俯身攥紧机械重剑,猛地从地里拔起,金属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刮响,剑刃上还留着方才卡门时蹭出的两道惨白划痕。
钱无忧从暗门边推开的时候,脚底猛地碾到一小块焦黑碎木片。
细微的碎裂声在死寂里格外清晰。他下意识低头,瞳孔骤然一缩,像是看见某种噩梦碎片,慌忙抬脚避开,指尖微微蜷缩,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没有人提起周墨。
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方才发生了什么。
孙映雪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蜷。
周墨的死是她赌来的机会。核心室深处那道石门,唯有献祭一人才能开启。她早早算好了取舍——李桃身上有药红殷兜底,留着尚有利用价值;而她已盗取到周墨的技能转产书,偷偷填上自己的名字。只要周墨身死,那项能力就会顺理成章落入她手中。
这间密室的触发条件给了她一箭三雕的筹码,错过今日,未必再有这样完美的时机。
最深处厚重的石门没有锁。
赵江海上前一步,掌心抵在冰冷石面上轻轻一推,沉闷的“轰隆”声缓缓炸开。
门后是一座圆形石室,空旷辽阔,容积几乎抵得上先前外室与内室之和。
石室正中央矗立着一座冰冷石台,石台上静静躺着苏微。面容、姿态、缠绕周身的符文锁链,都与他们先前在幻境外围见到的躯壳一模一样。
但这里的锁链不止五条。
整整七条。
多出两道漆黑锁链,一道横锁额头,一道穿透心脏位置,金属色泽暗沉如凝固的墨,压迫感沉重得让人窒息。

“两个苏微?”
钱无忧停在石室门槛外,没有踏进去,声音压得极低,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外面幻境里的,只是瘴气借形貌凝聚的诱饵投影。”
孙映雪缓步走到石台边,目光扫过漆黑锁链

“瘴气用假身引我们入局,真正的肉身被封在此地。是双重封印——外层困住溢散的瘴气,内层锁住本体根源。”
她抬头望向石室穹顶。
头顶悬着一面巨大青铜铜镜,镜面微微倾斜,精准朝下对准石台之上的苏微。镜框沟壑里刻满细密符文,暗金色流光沿着纹路缓慢游走。
萧然同时抬起头,袖口无意识蹭了蹭掌心——他袖中藏着一块不起眼碎片,材质,与这面铜镜分毫不差。
石室四周整面墙壁密密麻麻覆满符文。
不再是内室带有故事性的浮雕,只有纯粹密不透风的文字记录,一行叠着一行,自上而下,从左至右,无任何装饰。
前面记载的内容,和他们此前在外层核心室窥见的残碑大致吻合。
唯独末尾多出崭新第七条。
萧然缓步靠近石壁,逐字默读。
“欲灭瘴气,需以其宿主血肉为引。白衍持魂木刺入苏微残躯,以自身整条因果线为代价,将溢散瘴气锁入己身。此后白衍即为瘴气新宿主。杀白衍,瘴气随宿主一同消亡。此乃唯一解法。”

读完最后一字,萧然太阳穴隐隐泛起钝痛,久违的耳鸣在耳膜边缘盘旋。
白衍,是瘴气的牢笼。
任务石碑写着:击杀谷主白衍,破除蚀傀瘴。原来是这个意思。
“这不对劲。”

他低声开口。

【什么不对?】
134的声音立刻在意识里响起。
“任务要我们杀白衍,符文也说杀他瘴气就会消失。但记录写得清楚,是白衍用自己的因果困住瘴气,救苏微。他不是瘴气源头,是囚笼。”


“囚笼和囚徒一同赴死,逻辑说得通。”
“是说得通。”

萧然指尖轻轻贴在第七条符文最后的刻痕上,指腹蹭过一道细微凹槽,
“但‘此乃唯一解法’——这根本不是客观史实记录,是一道宣判。有人亲手写下这条定论,判定他必须死。”

刻痕缝隙里嵌着细碎暗红粉末。他微微俯身,鼻尖凑近石壁,一丝淡铁锈味钻入鼻腔。
干涸已久的血。
另一侧,孙映雪已经沿着石壁快速阅览完整篇符文。她视线流转飞快,只在关键语句短暂停顿,指尖在石壁某处轻轻叩了两下。
所有碎片化线索此刻在她脑中拼接完整。
任务目标斩杀白衍。
符文标定白衍为瘴气宿主。
瘴气本源出自苏微。
完整傀儡是维系这片位面稳定的锚点。
四条线索交织,唯一安全通关路径清晰浮现:
先护住傀儡不被损毁,再借魂木驱散苏微体表外泄的瘴气,最后斩杀白衍彻底根除隐患。
顺序分毫不能错乱,一步踏错,便是位面崩塌,全员淘汰。
萧然收回落在石壁上的手,缓缓转过身。目光掠过石台、悬顶铜镜,最终落回第七条末尾那刺眼的五个字。
“唯一解法。”
“你不觉得这句话放在这里,太过刻意刺眼吗。”


“哪里刺眼?”
“是谁刻下的这条符文。”

134在他脑海里陷入长久沉默。
石台另一边,药红殷静静伫立。
她垂眸凝视苏微手腕上游走的黑色瘴纹,指尖悬在皮肤上方一寸,始终没有触碰。
纹路里漆黑物质流动的方向诡异——不顺着血管蔓延,反倒像是自皮肉深处拼命向外渗透。

“她身上瘴纹,和药婆脸上的裂缝是同源之物。”
药红殷缓缓收回手,语气平静得如同辨析两味草药药性

“但药婆身上纹路是向内吸纳瘴气。苏微,是向外排泄。”
孙映雪闻声转头,眼底掠过一丝探究:

“什么意思?”

“药婆是盛放瘴气的临时容器,苏微,是瘴气诞生的源头。”
门口的钱无忧靠在门框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连日来碎片化的线索反复拉扯他的判断:石碑指白衍为恶人,残信写白衍心存善念;第一夜幻境展露剥皮暴行,第三日幻境又见他超度亡魂。
直到此刻完整符文墙掀开所有底牌,他反倒觉得疲惫不堪,懒得深究人心黑白。
最后他扯了扯嘴角,说出最直白的生存法则:

“管他好人坏人,第七天到点打BOSS就完事。能活到最后的,才是赢家。”
“说得对。”

萧然侧身靠上冰冷石壁,一双桃花眼微微弯起,脸上挂着他惯常那层温和无害的薄笑。
“通关,才是硬道理。”

134在意识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你在骗人。”
“我只是不想争辩。”


“那你从符文里分析出什么了?”
萧然目光落在石壁新旧交错的刻痕上,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有人事后篡改过这间密室的符文。石壁最开头几行有打磨刮除的浅痕,被符文掩盖住了。最后这条第七条是后添上去的。刻刀笔锋比其余记录纤细很多,能看出来下刀的时候,刻写之人手一直在抖——他极度害怕刻错一字。”

他顿了顿,指尖点了点暗红血痕所在的凹槽。
“但符文又不是契约文书,刻错了完全可以打磨重刻。除非,写下这段话的人清楚,自己只有这一次机会。”


“为什么只有一次?”
“或许刻完这行宣判的人,再也没能走出这间密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