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林默之的身影裹挟着夜晚的寒气出现在门口。他身上的深灰色中山装依旧笔挺,但脸色在玄关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嘴唇紧紧抿着,透出一种强撑的疲惫。他反手关上门,沉重的门锁“咔哒”一声落下。
他没有开灯,也没有立刻走进来,只是背靠着厚重的橡木门板,微微仰起头,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肺里积压的浊气全部置换出去。整个身体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倦怠,如同激战过后濒临散架的机器。
苏晚衿站在几步开外的阴影里,屏住了呼吸。她看清了。他左侧额角,靠近发际线的地方,有一道新鲜的、寸许长的暗红色擦痕。血早已凝固,结成了深褐色的痂,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趴伏在苍白的皮肤上。那绝不是普通的磕碰。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冻僵了她的四肢百骸。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的软肉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才勉强压住喉咙口几乎要冲出的惊呼。
林默之似乎感觉到了她的存在,缓缓睁开了眼。那双深邃的眸子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了她,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疲惫、凝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劫后余生的松弛。他没有说话,只是无声地摇了摇头,眼神里传递着一种“现在不是时候”的沉重警告。
他拖着脚步,径直走向书房。苏晚衿立刻跟上,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鼓。书房的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他走到宽大的红木书桌后,没有开台灯,而是直接拉开了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整齐地码放着文件,他伸手进去,摸索了片刻,再拿出来时,指间已经夹着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着的、沉甸甸的长方体——一块威力巨大的硝酸铵炸药。
他将炸药轻轻放在桌面上,油纸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接着,他俯身,从抽屉深处又拿出一个黄铜外壳的计时引爆装置,冰冷的金属表面刻着细密的刻度。最后,是一卷同样用油纸裹着的、细如发丝的导火索。
没有一句解释,只有行动。林默之在书桌后坐下,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开始极其专注地组装。他的手指稳定得可怕,动作快而精准,剥离导火索外皮、连接引爆装置、设置时间刻度……每一个步骤都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熟练。
苏晚衿站在桌边,看着他在昏暗中沉默地操作。空气里弥漫着硝酸铵特有的、微带苦涩的刺鼻气味,还有他身上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额角那道狰狞的伤痕,在微弱光线下显得愈发触目惊心。他为什么受伤?郑明远查到了什么?这个炸弹……目标是什么?无数个问题在她脑海中尖啸,但她死死咬住了下唇,没有发出一个音节。她知道,现在需要的不是追问,而是绝对的信任和执行。
林默之终于完成了最后的组装。那个由炸药块、计时器和导火索组成的致命装置,静静地卧在桌面上,像一个蛰伏的、沉默的凶兽。他抬起头,看向苏晚衿,眼神锐利如刀,所有的疲惫似乎都被压了下去,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城西,七号码头,乙字三号仓库。”他声音压得极低,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啄木鸟’刚截获的一批军火,明天一早装船运往前线。里面……混着我们急需的药品。”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死死锁住苏晚衿的眼睛,“必须毁了它。时间,定在凌晨一点。”
苏晚衿的心猛地一沉。七号码头,那是郑明远的地盘,守卫森严得如同铁桶。这个任务,几乎等同于自杀。
“怎么进去?”她问,声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冷静。
林默之从抽屉里拿出最后两样东西:一张薄如蝉翼的、绘制着仓库内部结构及守卫分布的图纸,以及两把乌沉沉、泛着幽冷蓝光的勃朗宁手枪。
“图纸,记在脑子里。”他将图纸推到她面前,手指在上面几个关键位置点了点,“守卫每两小时换一次岗,凌晨十二点半到一点之间,是他们交接松懈的‘盲点’。只有三分钟。”他的目光扫过那两把枪,“枪,是最后的选择。动静越小越好。”
他拿起其中一把枪,利落地检查弹匣,上膛,冰冷的金属摩擦声在死寂的书房里格外刺耳。然后,他抬手,将那把上了膛的枪,递向苏晚衿。
苏晚衿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没有立刻伸手。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他额角那道暗红的伤痕上。那不仅仅是一个伤口,更像是一个无声的控诉,一个危险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