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惨白,透过警察局礼堂高大的玻璃窗斜射进来,在光滑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劣质雪茄、廉价香水和炸鱼油脂混合的怪异气味,嗡嗡的人声嘈杂得像一群没头苍蝇。李局长的就职演讲早已结束,冗长的午宴进入尾声,杯盘狼藉。穿着各色制服或便装的人们端着酒杯,脸上堆砌着或真或假的笑容,在人群中穿梭、碰杯、低声交谈,织成一张巨大而黏腻的关系网。
苏晚衿端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香槟,站在一盆高大的棕榈盆栽后面,脸上维持着得体的社交微笑,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不着痕迹地在攒动的人头中扫视。她需要捕捉一个特定的信号——戴棕色鸭舌帽、左手拎着黑色公文包的联络员。情报必须赶在“啄木鸟”的怀疑彻底锁定之前送出去。
不远处,林默之正被几个人围着。一个脑满肠肥的警备团团长拍着他的肩膀,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林默之微微侧耳听着,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疏离的微笑,偶尔点一下头,或是端起酒杯浅浅抿一口。他深灰色的中山装在人群中显得异常挺括冷静,仿佛一柄收入鞘中的利刃。
就在这时,礼堂厚重的大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喧闹的人声骤然低了下去,像被掐住了喉咙。
几个穿着藏青色中山装、腰间鼓鼓囊囊别着家伙的人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瘦高的男人,脸颊深陷,鹰钩鼻,眼神锐利得如同淬了毒的刀片,正是调查统计处的行动组长,代号“啄木鸟”的郑明远。他冰冷的目光像毒蛇的信子,迅速地在整个礼堂里舔舐了一圈,最终,钉在了林默之身上。
“林处长,”郑明远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穿了残余的嘈杂,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打扰各位雅兴了。奉上峰手令,有紧急公务,需要林处长即刻协助调查。”他亮出一张盖着猩红印章的纸片,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空气瞬间冻结。所有的目光,惊疑的、探究的、幸灾乐祸的,都聚焦在林默之身上。
林默之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他甚至将手中那杯琥珀色的液体从容地放回侍者的托盘里,动作平稳得没有溅出一滴。他整了整自己本就笔挺的衣领,迎着郑明远那毒蛇般的目光,嘴角甚至还向上牵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郑组长亲自来请,想必事情不小。”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沉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周围紧绷的气氛都似乎松动了些许。“配合调查,理所应当。”他迈开步子,从容地朝着郑明远走去,步履稳健,没有丝毫迟疑。
就在他与苏晚衿擦肩而过的瞬间。极其短暂,短到几乎无法被旁人的视网膜捕捉。他垂在身侧的手,小指极其轻微地向内蜷曲了一下,快如电光石火。
【 .-- .- .. - 】(等待)
没有多余的信息,只有一个最简洁的指令,一个无声的承诺。苏晚衿端着香槟杯的手指,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脸上温婉的笑容没有丝毫破绽,甚至在对上旁边一位太太投来的惊疑目光时,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强作镇定的忧虑,轻轻摇了摇头。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正随着林默之被那几个藏青色身影簇拥着离开礼堂的脚步声,一下下沉重地撞击着肋骨。
林默之被带走后,礼堂里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大半,剩下的只有窃窃私语和不安的躁动。午宴草草收场。苏晚衿独自回到那栋位于法租界边缘、挂着“林公馆”铜牌的小洋楼。空荡的客厅里,只有落地钟的钟摆在死寂中发出单调而沉重的滴答声,每一次摆动都像敲在绷紧的神经末梢上。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而粘稠。她坐在窗边,看着灰蒙蒙的天光一点点被更深的暮色吞噬。郑明远那张阴鸷的脸,林默之被带走时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神,还有那个蜷曲的小指……无数画面在脑海中翻腾、撕扯。
当窗外最后一丝天光被浓黑彻底吞没时,前院终于传来了熟悉的汽车引擎声,然后是钥匙插入锁孔的轻响。苏晚衿几乎是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快步走到客厅通往玄关的门边,手扶在冰凉的门框上,指尖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