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汹汹,舔舐着破旧的医馆木梁,滚滚黑烟裹挟着灼烧皮肉的焦糊味,弥漫在京城偏僻的小巷里,呛得周遭仅剩的残影都尽数消散。
封凌墨手执那盒寻之已久的秘药,眉眼间翻涌着偏执又癫狂的笑意,亲眼看着熊熊大火吞噬了整座医馆,连地上的砖瓦都被烧得滚烫发黑,才带着一众随从转身离去。
叶思琼紧随在队伍末尾,面色沉静无波,仿佛方才那场满门屠戮、烈火焚宅,不过是寻常尘事。
她步履未顿,目光淡淡扫过火海中央那具奄奄一息、满身烟灰血色的纤细身影,唇瓣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最终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心底,缄默着收回视线,跟着封凌墨的脚步,消失在巷道尽头。
风卷着火烬漫天飞舞,噼啪的燃烧声成了这片废墟唯一的声响。
鹿晚棠静静蜷缩在火海边缘的死角,堪堪避开了吞噬一切的烈焰,却早已气若游丝。
滚烫的热浪一遍遍烘烤着她单薄的身躯,浑身骨头像是被碾碎般剧痛,嘴角不断溢出暗红的血沫。意识沉沉浮浮间,父母惨死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中炸裂——冰冷的刀锋穿透娘亲的脊背,父亲拼死护在她身前倒下的模样,还有封凌墨那双俊美却毫无人性的眼眸,死死钉在她灵魂深处,刻下永世不灭的恨意。
泪水混着脸上的烟尘滑落,冲刷出两道苍白的痕迹。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蜷缩身体,眼底是无尽的绝望与死寂,只等着大火燃尽,等来属于自己的葬身之地。
就在火势渐弱、余晖将熄之际,一阵轻柔却沉稳的马蹄声缓缓由远及近,打破了巷尾的死寂。
一辆素雅低调的青帷马车缓缓停在废墟之外,车帘被一只纤细白皙、骨相清匀的手轻轻掀开。
女子缓步走下车来,一身月白锦袍绣着暗纹兰草,墨发仅用一支素玉簪松松挽起,余下青丝随风轻扬。她身姿端雅从容,眉眼温润清贵,却又藏着几分不怒自威的凛冽气场。眉眼澄澈通透,是久居上位、心怀苍生的坦荡气度。
她便是当今圣上最不受宠、却最是通透清醒的三皇女,季佳岚。
季佳岚本是微服途经此处,远远望见冲天火光,察觉巷中戾气血腥过重,特意绕道前来查看。
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废墟,看着满地焦黑残垣,空气中萦绕的血腥与焦糊之气,让她温润的眉眼瞬间覆上一层寒霜。她自幼体恤民情,最见不得这般无端屠戮、草菅人命的惨剧。
随行侍从低声禀报:“殿下,方才是太子殿下携陆丰将军至此,屠尽了这间医馆的鹿氏满门,纵火焚宅,只为抢夺鹿家祖传的秘药。”
季佳岚眸光微沉,眼底掠过一抹愠怒与惋惜。鹿氏世代行医,悬壶济世,常年隐居市井,不涉朝堂纷争,医术冠绝京城,救人无数,从未有过半分过错,今日却落得个满门抄斩、宅毁人亡的凄惨下场。
她缓步踏入尚且温热的废墟,目光骤然锁定了角落那具微弱颤动的纤细身影。
“还有活口。”
清冷温和的话音落下,她快步上前,蹲身小心翼翼避开鹿晚棠身上的灼伤与伤口,动作轻柔至极,生怕稍一用力便碾碎了这残存的一缕生机。
眼前的少女孱弱得仿佛一片即将凋零的枯叶,满身烟灰血污,小脸苍白透明,唇瓣失尽血色,气息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长长的睫毛沾染着灰烬与泪珠,死死蹙着,即便昏迷不醒,眉宇间依旧锁着极致的痛苦与恐惧。
这般柔弱无辜,却惨遭家破人亡、灭门之祸,让季佳岚心底骤然一沉。
她抬手,指尖轻触鹿晚棠的颈动脉,感知到那丝微弱却尚存的搏动,当即沉声吩咐身后侍从:“速取疗伤灵药与净水来,轻手诊治,切勿惊扰。”
侍从不敢耽搁,立刻上前听命行事。
季佳岚亲自俯身,抬手轻轻拂去鹿晚棠脸上厚重的烟灰,指尖微凉,动作温柔妥帖,与方才这片土地经历的血腥暴戾,形成极致刺眼的反差。
许是微凉的触感安抚了极致惊惧的心神,昏迷中的鹿晚棠紧绷的身体微微松动,破碎的呢喃无意识溢出唇间,微弱得几不可闻:
“爹……娘……别离开我……”
声声泣语,字字悲戚,听得人心头发紧。
季佳岚眸底的恻隐之色更浓,眼底悄然凝起一层浅雾,语气轻缓温柔,似是安抚沉睡的孩童,又似是对这场冤案无声的叹息:“别怕,万事已休,此后无人再敢伤你。”
侍从快速取来药物,小心翼翼为鹿晚棠清理灼伤、止住内血、敷上疗伤圣药,仔细包扎好满身伤口。
待一切妥当,季佳岚命人,小心翼翼将满身伤痕的少女打横抱起。
鹿晚棠身形纤瘦单薄,轻得近乎没有重量,躺在她怀中毫无力气,唯有残存的体温证明她尚且活着。
季佳岚起身,目光最后回望一眼满目焦黑、寸草不生的医馆废墟,眼底温润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深沉冷冽。
太子封凌墨暴戾恣睢、草菅人命,为一己私欲屠戮良善、残害忠良医者,这般恶行,终有一日,必遭天谴,必付代价……
“回宫。”
她看着奄奄一息的鹿晚棠,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转身缓步踏上马车。
青帷缓缓落下,隔绝了身后的残垣火海,也隔绝了那段吞噬一切的血色过往。
马车缓缓驶离巷尾,平稳前行。
怀中小小的人儿依旧深陷昏迷,眉头始终紧紧蹙着,眼底藏着未散的血泪深仇。
季佳岚垂眸望着怀中孱弱的少女,指尖轻轻落在她微凉的发顶,轻声低语,字字郑重:“鹿家血海深仇,我替你暂存。今日我救你,不为功德,只为不负苍生,不负本心。待你来日醒来,若你想安稳余生,我便护你一世无忧;若你想报仇雪恨,我便助你步步为营……”
叶思琼回宫后,才慢慢放下自己紧绷着的神经……
暮色沉沉覆落东宫朱墙,殿内烛火孤冷,映得满地清寂。方才巷尾漫天火海、少女血染满身的模样,如同烙印般死死钉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立在空旷的殿中,褪去了随行时一身的冷肃凌厉,脊背微微松弛,却只觉得心口窒闷得厉害。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方才为江清悦包扎伤口时的温热血色,眼底更是反复闪过鹿晚棠蜷缩在废墟之中、奄奄一息的模样。
她明明看见了。
看见了那绝境里仅剩的一点生机,看见了少女濒死的绝望与无助。
可她不能停,不能回头,更不能施救。
身为人臣,身为太子一手从泥泞里捞出来的人,她没有心软的资格。
夜风穿窗而入,拂动她鬓边碎发,也顺势掀开了尘封多年的过往记忆。
那年深秋,雨落连绵,是她这辈子都忘不掉的绝境……
在此之前的叶思琼尚且年少,无依无靠,家族获罪倾覆,族人尽数陨落,唯独她侥幸存活,却被歹人掳走,辗转落入京城最阴秽昏暗的黑市牢笼。
那里没有天光,没有道义,只有买卖与屠戮。人人皆是待价而沽的货物,命如草芥,卑贱如泥。
她被铁链锁在阴暗潮湿的角落,满身伤痕,衣衫破旧,日日看着身边人被肆意买卖、肆意打杀,早已看淡生死,只剩一身桀骜与不甘死死撑着残躯。彼时的她一身傲骨,宁折不屈,数次反抗施暴的贩子,换来的却是遍体鳞伤、无尽折磨。
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傲骨嶙峋的少女,迟早会在黑市的污秽里被磋磨至死。
直到封凌墨的出现。
那日黑市喧嚣嘈杂,人人趋利逐恶,少年太子一袭华贵锦袍,身姿矜贵,眉眼桀骜,踏着满地阴秽缓步而来,与周遭肮脏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本是闲来随性,微服游历,无意间瞥见角落里遍体鳞伤、却依旧眼神凛冽、不肯低头的她。
贩子极力谄媚吹捧,将她当作最上等的货物百般兜售,说她筋骨绝佳、心性坚韧,可做死士,可做利刃。
彼时的封凌墨年少张扬,性情偏执,眼底带着世家太子与生俱来的漠然与傲慢,却唯独在看向她时,微微顿了目光。
他没有多问她的来历,没有探查她的过往,只淡淡开口,掷地有声:“这个,朕要了。”
千金一掷,不问缘由。
他亲手为她解开锁骨的铁链,冰冷的铁器落地作响,震碎了她被困数月的绝望。
少年居高临下,垂眸看着满身泥泞、狼狈不堪的她,唇角勾起一抹张扬淡漠的笑意,声音清冽,字字入耳:
“从今日起,你的命,归朕。朕赎你出地狱,往后,你便为朕所用,此生唯朕命是从,如何?”
绝境逢生,泥沼登天。
那是她黑暗人生里唯一的救赎,是压在她余生之上,永世无法挣脱的恩情枷锁。
无人知晓,这看似荣光的救赎,从来都带着极致的捆绑与桎梏。
自那一日起,叶思琼便成了封凌墨身边最忠诚、最锋利的一柄刃。
他教她武艺,教她权谋,教她隐忍藏锋,教她置身乱世朝堂、步步为营。他给了她活下去的机会,给了她栖身之所,给了她从尘埃里重新站起的资格。
可也从那日起,她的生死、她的善恶、她的本心,尽数归他掌控。
他救她于地狱,便要她从此,为他坠入更深的人间炼狱。
多年来,她恪守本分,缄默行事,替他挡刀挡杀,替他行尽阴私之事,双手沾染无数血腥,看过无数冤屈惨死,早已习惯冷眼旁观,习惯斩断所有恻隐。
她一直告诉自己,世间万般对错,皆与她无关。她欠太子一条命,便该为他杀伐不休,不问是非,不问善恶。
可今日,那火海之中奄奄一息的鹿晚棠,愤怒到失控的江清悦,彻底击溃了她多年的漠然。
那些人孱弱无助、家破人亡、无辜罹难的模样,像极了当年困在黑市、任人宰割、无依无靠的自己。
一样的绝境,一样的渺小,一样的,被权势与私欲肆意碾碎。
心口密密麻麻的钝痛蔓延开来,席卷四肢百骸。
叶思琼缓缓闭上双眼,长睫轻颤,掩去眼底翻涌的愧疚、挣扎与悲凉。
她懂鹿晚棠的绝望,但是更珍惜那份从天而降的救赎。
可她不能救。
一报还一报,他予她新生,她便需为他背负所有罪孽。
烛火摇曳,映得她孤影单薄。
良久,她睁开眼,眼底所有柔软与恻隐尽数褪去,重新覆上常年的淡漠冰冷。
只是无人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悄然攥紧,指节泛白。
东宫寂寂,晚风凄凄。
有人浴火逢生,得贵人救赎,前路暗藏复仇锋芒。
有人身负旧恩,困于枷锁,在善恶之间,永世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