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刺破京城沉沉夜色,鎏金晨光透过东宫雕花窗棂,细碎落满殿中案几,驱散了昨夜整夜的孤冷烛寒。
殿内人早已起身。
叶思琼立在铜镜前,抬手慢条斯理束起长发,墨色发丝一丝不苟挽成高束,衬得下颌线条冷硬凌厉,是她常年伴随太子左右的规整模样。可唯有她自己知晓,今日的心神从未安定过半。
镜中女子眉眼清冷,面容依旧淡漠,唯独眼底深处藏着一缕散不去的滞涩恍惚。一夜浅眠,火海之中那抹蜷缩的纤细身影反反复复闯入梦境,鹿晚棠满身血污、绝望死寂的眼神,父母惨死的血色画面,层层叠叠压在她心头,沉甸甸闷得人喘不过气。
指尖下意识抚过腰间佩剑,冰凉的触感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愧疚与挣扎。
昨夜她强行压下所有恻隐,逼自己重拾冰冷本心,可晨起睁眼的刹那,废墟焦糊的气息、少女微弱的泣语依旧萦绕不散。她依旧是那柄被恩情桎梏的利刃,可刃心,早已被那场无端屠戮划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今日的她,终究是心不在焉的。
寻常时分,她侍立宫中,耳听八方、眼观六路,分毫动静皆能尽收眼底,行事利落果决、无半分疏漏。可今日,太子封凌墨晨起议事、随口问询两句朝堂琐事,她竟微微失神,迟了半息才应声作答。
封凌墨端坐主位,指尖摩挲着昨日夺来的鹿家秘药锦盒,俊美眉眼间带着惯有的矜贵偏执,淡淡扫过阶下的她:“今日心神不宁,何事分心?”
叶思琼垂眸躬身,掩去眼底所有情绪,声线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异样:“属下无事,一夜未歇稳妥,只是稍乏。”
她不敢说,也不能说。
不敢言自己为一桩冤案恻隐,不敢说自己对他的暴戾生出半分异议。她的命是他给的,罪孽是她该担的,但凡生出一丝心软,便是忘恩负义,便是背弃初心。
封凌墨并未深究,只当她是昨日奔波劳累,漫不经心摆手:“无事便退下休整,午后随朕入宫面圣。”
“是。”
东宫暗流暗涌之时,皇城另一侧的岚静轩,却是一片沉静肃穆的筹谋之景。
岚静轩是三皇女季佳岚的居所,远离皇城核心纷争,素来清幽静谧,庭院草木葱茏,清风穿廊,自带一股坦荡清正之气,与东宫的阴戾压抑截然不同。
昨日季佳岚带回奄奄一息的鹿晚棠,连夜命专人悉心照料,施以名贵良药,稳住了少女垂危的性命。此刻鹿晚棠安卧内殿卧房,伤势趋于平稳,只是依旧深陷昏迷,尚未苏醒。
轩中前厅,两道身影早早至此,神色凝重。
正是江清悦与沈研涵。
昨日医馆火海一事,二人全程知晓。江清悦得知封凌墨为夺秘药,不惜屠戮满门、纵火焚宅的残忍行径,心中积满愤懑;沈研涵听闻鹿氏冤屈,又见太子肆意妄为、草菅人命,早已心生忧虑。
沈研涵:“昨日暮色,我她便心知了是您救下了鹿晚棠,今日一早便结伴登门,共商合作”
季佳岚身着一袭素雅常服,褪去了昨日救人时的急切悲悯,此刻的她眉眼温润依旧,却覆着一层深不见底的清冷沉凝,周身气场沉稳端方,自带上位者的气度与城府。
“二位明理,请随我到里殿”
季佳岚开口,声线清和。
江清悦上前一步,眉眼间难掩愤色,拱手沉声道:“皇女明鉴!太子封凌墨心性暴戾,私欲滔天,鹿氏世代行医、济世救人,从未涉足朝堂纷争,却惨遭灭门屠戮,实在千古奇冤!这般嗜杀妄为、残害良善之人,若日后登临大统,必是天下苍生之祸!”
一旁的沈研涵微微颔首,温润的眉眼间尽是凝重,轻声补充:
“三皇女,太子近年愈发肆无忌惮,仗着储君之位,结党营私、排除异己,朝堂之中不少忠良皆遭其暗中打压。昨日之事,绝非偶然,他为一己私欲草菅人命,无视王法、长此以往,朝堂必乱,百姓必苦。”
“我与江墨思虑良久,如今朝堂之上,唯有三皇女和四皇女通透公正、心怀社稷,且不涉皇子党争,根基清白。我等恳请三皇女出面,集结朝中正直朝臣,搜罗太子罪证,伺机而动,推翻东宫,废黜太子!”
她们早已看不惯封凌墨的残暴专横,昨日鹿家灭门惨案,也明白,若是不把他处理掉,在漫长的报复路途中,他绝对是个巨大的隐患
季佳岚缓步走到窗前,望着院中徐徐摇曳的青竹,沉默良久:原来……妹妹早已跟他们二人合作了吗?
眼底掠过层层思虑,有惋惜,有愠怒,更有对朝堂时局的深沉考量。
她素来不争不抢,安居一隅,不求皇权高位,只求守住本心、护佑苍生。可昨日那场熊熊火海、满门冤魂,还有绝境中濒死的少女,让她彻底看清了封凌墨的凉薄暴戾。
许久,她缓缓转身,澄澈通透的眼眸里,褪去了所有温和,只剩笃定的凛冽与决绝。
“二位心意,本宫知晓。”
季佳岚声音平缓,却字字掷地有声:
“封凌墨德行有亏、暴戾恣睢,草菅人命、残害忠良,桩桩件件,皆是祸国殃民之举。此等储君,留之必是大患。鹿家满门冤屈,天下无辜受难之人,不可尽数。”
“推翻皇权,废黜太子,此事,本宫应允,同你们一块儿合作”
江清悦与沈研涵闻言,皆是眼底一亮,心中悬石落地,躬身郑重道:
“多谢皇女”
季佳岚抬手虚扶二人,眸光深沉,缓缓道出筹谋布局:“此事凶险万分,不可急躁。封凌墨身居京城多年,根基深厚,朝中半数官员依附于他,手中又握有部分兵权,贸然行事,只会打草惊蛇,反遭其害。”
“父皇如今虽偏爱太子,却也深知其性情缺陷,只是暂无废储契机。待罪证确凿、势力稳固,再寻合适时机,当众揭发其滔天罪责,一举撼动其储君之位。”
条理清晰,步步为营,每一步都稳妥缜密,尽显长久蛰伏的城府与格局。
季佳岚说完之后,目光落向内殿卧房的方向,语气添了几分悲悯与坚定:
“在此之前,照料好鹿晚棠。她是鹿家唯一遗孤,是这场冤案最鲜活的证人。待她醒来,若她愿复仇,本宫便护她周全,助她亲手为家人昭雪冤屈;若她只想安稳度日,本宫便许她一世安宁,远离朝堂”
京城繁华表象之下,早已风波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