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渐深,沈眉庄腹中胎相日渐安稳,四月孕肚本该初见轮廓、温润小巧,可她的小腹却异常隆起,比寻常六月孕肚还要硕大饱满,格外惹眼刺眼。
深宫之中,从来无风不起浪,一点细微异样,便能滋生出漫天流言。
一时间六宫上下风声四起,细碎揣测与恶毒非议悄然蔓延,人人私下议论,直指惠嫔腹中龙胎蹊跷异常。
昔日丽嫔诞下畸形怪胎的阴影尚未散去,那段朝野非议、后宫惶惶的往事,本是皇上最忌讳、最不愿提及的污点。
如今流言愈演愈烈,愈传愈不堪,有人直言沈眉庄腹中绝非正统龙裔,乃是不祥妖胎、乱世怪相,是天垂异象,昭示国运不吉。
这些蜚语层层递进、字字诛心,终究悉数传入了皇上耳中。
皇上本就对当年丽嫔怪胎一事耿耿于怀,心底藏着最深的忌讳与自卑。
他登基之路本就争议缠身、流言不断,朝野之中从不缺觊觎皇权、非议帝位之人。
彼时接连诞下怪异子嗣的流言,早已被乱臣贼子拿来大做文章,暗讽他皇位来路不正、德不配天,故而天降灾异、龙种畸变。
历经风波才坐稳江山的皇上,最怕旧事重提、谣言再起。
若沈眉庄这一胎当真出了半点差错,势必又会掀起朝野风波,让那些心怀不轨之人再度借机攻讦、动摇朝纲。心底的不安与忌惮层层堆叠,让他愈发焦躁难安。
这日早朝落幕,皇上途经景仁宫,本念着许久未见祺贵人,打算入内小坐散心。
尚未踏入殿门,廊下两名值守宫女窃窃私语的细碎声响,清晰传入耳中,字字句句皆是议论惠嫔孕事的恶毒闲话。
宫女云烟压低声音,说得有模有样、煞有介事:“你可听说咸福宫的事了?惠嫔明明只有四月身孕,那肚子却鼓得吓人,比旁人六个月还要大上一圈!我听宫里当差的老太监私下说,惠嫔这胎不对劲,十有八九和当年丽嫔的怪胎一样,是个不祥之物!”
一旁的春华生性胆小谨慎,连忙轻声劝阻,生怕惹祸上身:“休要胡乱嚼舌根!主子的事岂是你我奴婢能妄议的?咱们安分守己当差便是,是福是祸、是正是邪,待惠嫔娘娘生产那日,自然自有分晓,何苦多言招灾?”
云烟一脸不屑,嗤笑她胆小怯懦、畏手畏脚:“瞧你这点胆子!这是咱们自己宫里,四下无人,说说又何妨?更何况咱们小主素来与惠嫔不和,本就无需替她遮掩!”
廊下句句碎语,如同一根根针,狠狠扎进皇上心底。积压多日的不安瞬间爆发,龙颜震怒,眼底满是阴翳冷厉。
皇上驻足立在廊外,沉声吩咐:“苏培盛,这两个宫女口舌轻薄、妄议主子、散播谣言,实在放肆!替朕好好管教,每人掌嘴三十,重重责罚,以儆效尤!即刻传钦天监正史入养心殿觐见,朕有要事询问!”
“奴才遵旨!”苏培盛不敢耽搁,一个眼神示意,小厦子立刻上前,将两名多嘴宫女拖拽下去,当堂掌嘴惩戒,清脆的巴掌声响彻景仁宫廊下,震慑宫人。
不多时,钦天监正史匆匆入宫,躬身跪拜行礼:“微臣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满心烦躁,指尖反复摩挲着掌心的绿珠串,眉头紧锁,开门见山厉声问询:“起身回话。”
“近日宫中流言四起,皆言惠嫔四月孕肚异常硕大,腹中龙胎乃是妖异怪胎、不祥之兆。你执掌天象星轨、卜算吉凶,且如实告诉朕,此事是否当真牵扯天象异变、国运祸福?”
正史垂首肃立,面色沉静肃穆,一副洞悉天机、据实禀奏的模样。
“回禀皇上,微臣近日夜夜登高观星,确见天象异动、吉凶凶险。北方玄武七宿之中,本该十月方才明朗的危月燕星,竟提前现世、骤然大放异彩,且伴贪狼妖星同耀,星尾拖带细碎小星,隐隐有冲月逼宫之势,乃是百年难遇的大凶之相。”
皇上闻言神色一紧,满眼惊疑:“危月燕星?贪狼星?此象主何吉凶?”
“危月燕主宫闱祸福、后廷安宁,危字本意便是高危、凶险。后宫之中,主月者唯有太后与皇后,如今皇后早已废黜幽禁、无权无势,此凶星对冲月辉,所有灾厄凶险,便尽数落在太后一身,恐折损太后福寿、危及凤体安康。”
正史抬眸,语气愈发笃定,刻意字字诛心:“再者,星尾缀小星、危星压月,主宫中高大女子身怀异胎、祸乱宫闱。依身形、位份、生辰推算,宫中唯有惠嫔契合此星象。”
“且贪狼本是妖星,主灾劫祸乱、民生动荡。微臣结合惠嫔娘娘生辰八字推演,其腹中孩儿并非祥瑞龙裔,身形畸变、命格克国,一旦降生,恐引天下大旱、疫病蔓延、苍生受难,祸及大清国运!”
一番话句句扣着天象国运、太后安康、江山社稷,字字皆是诛心之言,无从辩驳、令人心惊。
皇上心神大乱,眼底满是迟疑与忌惮,嗓音干涩:“依你所言,惠嫔这一胎,当真天生不祥、祸国殃民?若执意保胎生产,便会酿成大祸?”
正史当即伏地叩首,以性命立誓,断绝皇上所有侥幸:“微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所言句句属实、绝无虚言!若执意保全此胎,太后凤体必日渐衰败、药石无医,大清江山亦将迎来无尽灾劫!为保皇室安稳、万民安乐、江山永固,此胎万万不可留!”
皇上心绪翻涌、进退两难,盯着掌心珠串沉默良久,终究疲惫挥手:“你暂且退下,容朕三思。”
待钦天监正史退离养心殿,夜色已然深浓。
入夜后的钦天监寂静幽深,无人知晓此处藏着深宫最阴毒的交易。
曹贵人贴身侍女音袖悄然登门,将沉甸甸的一整袋白银递予正史,“大人今日在皇上面前所言极是,深得娘娘心意。年妃娘娘已知大人忠心耿耿,令奴婢传话,令郎求官补缺一事,大将军已然记下,必鼎力成全、保你前程无忧。”
正史双手接过银袋,眼底满是贪婪喜色,连连躬身道谢:“多谢年妃娘娘提携,微臣必定尽心竭力,为娘娘分忧!”
此刻翊坤宫内,暖意融融、灯火温婉。
年妃慵懒斜倚软榻,指尖捏着清甜柚子细细品尝,曹琴默端坐一旁,耐心为她剥去果皮、分拣果肉,神色从容、智计暗藏。
年妃漫不经心嚼着果肉,随口笑道:“方才听闻钦天监在养心殿面圣,狠狠参了沈眉庄那一胎不祥。本宫倒好奇,你素来心思缜密,为何要费尽心机,借天象构陷她的孩子?”
在她看来,不过是借机教训昔日算计过自己的沈眉庄,出一口旧日恶气罢了。
曹琴默指尖不停,唇角勾起一抹深沉浅笑,“娘娘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沈眉庄出身名门,其父乃是济州协领沈自山,家世清贵、根基稳固。如今她身怀龙胎,一旦平安诞育皇子,凭她的品貌家世、端庄品性,皇上必定大喜,破格晋封她为惠妃。”
“届时,她便与娘娘同列妃位、平起平坐。可娘娘如今虽居妃位,却身负罪责、被褫夺封号,名分上终究低谦妃、敬妃、端妃一头。嫔妾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沈眉庄步步高升、压过娘娘一头,踩着娘娘的风头往上爬!”
年妃闻言,瞬间敛去慵懒神色,眼底锋芒乍现、满是戾气,陡然拔高声调:“后宫妃位定额四人,本宫、谦妃、敬妃、端妃,名额早已满员!就算她顺利生子,皇上又怎能破例再封一位惠妃?”
曹琴默从容抬眸,一语点破帝王私心与后宫旧例:“娘娘怎的忘了先帝旧例?当年果郡王生母舒妃封妃之时,先帝后宫四大妃位早已满额,可先帝偏爱宠爱,依旧破格册封,硬生生多出一位舒妃,凌驾众妃之上。如今皇上对沈眉庄素来有旧情,念及她端庄温顺、家世得力,怎会舍不得一个妃位?”
这话彻底戳中了年妃最忌惮、最不甘的心事。
她向来骄矜好胜、容不得半分旁人凌驾自己,更何况是曾与自己结怨的沈眉庄。
她眼底瞬间染上狠戾,冷声道:“本宫绝不许沈眉庄爬到本宫头上!如今连钦天监都定了她胎相不祥、祸乱国运,本宫倒要看看,皇上还会不会心软,容她生下这个孩子!”
看着年妃动怒,曹琴默笑意更深,缓缓道出这盘棋最精妙、最深远的一步后手,堪称绝杀之计:“娘娘,这盘棋最妙的从不是打压沈眉庄。皇上素来惜子重情,若他听信天象之言,忍痛除去沈眉庄腹中骨肉,心中必定万般愧疚、满心不舍。”
“待皇上满心亏欠、痛惜孩儿之时,娘娘再悄然告知皇上,您已然再度怀有龙胎。天下为人父者,最是不忍再三亲手舍弃亲生骨肉。届时皇上有愧在前、惜子在后,必会万般珍视您腹中孩儿,倾尽所有护佑你们母子平安!”
一石二鸟,借天象除劲敌、断眉庄前程,又为年妃腹中龙胎铺路,博取帝王极致怜惜与偏爱。
这番深远筹谋,瞬间让年妃怔住了心神。
她怔怔垂眸抚过自己平坦的小腹,眼底满是憧憬与期待,满心都是温柔遐想。
若是皇上知晓自己再度怀胎,会不会一扫所有阴霾,拼尽全力护住她和孩子,再也不会让她承受前两次痛失孩儿的苦楚……
会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