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内荒寂阴森,安陵容全然不顾周遭的破败与寒意,紧紧攥着甄嬛的手腕,径直踏入内殿深处。
脚下青砖甬道常年不见天光,路面湿滑,砖缝间滋生出层层叠叠的青苔,踩上去滑腻冰凉。
四周野草丛生,枯老的藤蔓顺着斑驳宫墙肆意攀援、交错横生,院中古木枝干遒劲、遮天蔽日,浓密枝叶将仅有的日光尽数阻隔。
晚风穿过枝桠,发出簌簌声响,满地衰草在风里摇曳,整座院落弥漫着彻骨的萧瑟与绝望,仿佛人间炼狱。
二人正缓步前行,角落里突然窜出一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疯妇,她眼神浑浊癫狂,猛地扑上前死死抓住甄嬛的手臂,尖利的嘶吼划破死寂:“华妃!是你害死了我的孩子!我要你偿命!”
“大胆狂徒,休得对莞嫔娘娘无礼!”一旁护驾的小允子见状立刻上前,用力将疯妇推跌在地。
那妇人摔在杂草丛中却浑然不觉,脸上毫无怒色,反而慢悠悠从破旧衣料里摸出一只跳蚤,放进嘴里细细咀嚼,举止怪异又骇人。
眼前荒诞惊悚的一幕直击眼帘,甄嬛只觉胃里翻江倒海,阵阵酸意上涌,再也忍耐不住,扶着墙根俯身剧烈干呕起来。
安陵容静静立在一旁,望着院中一众神志疯癫、形销骨立的女子,眼底浮起几分悲悯,随即缓缓开口,道出了眼前疯妇的来历:“方才拉扯你的这位,便是从前住在碎玉轩的芳贵人。”
“她当年也曾身怀龙裔,却意外失足小产,痛失孩儿后终日郁郁寡欢,渐渐失了圣宠。后来她一时激愤,直言是年妃暗中加害自己腹中骨肉,口出怨言冒犯主位,最终被打入这座冷宫,蹉跎至今。”
甄嬛闻言心头一震,缓过胸腹间的不适后,连忙追问:“年妃向来容不下宫中怀有身孕的嫔妃,此事后宫众人皆知。”
“我原以为,我是第一个被她残害失子的人,没想到芳贵人也曾遭此横祸。皇上明知年妃性情狠辣、屡犯过错,为何不肯为芳贵人主持公道,反倒将苦主打入冷宫?”
安陵容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冷静又残酷,字字句句都像重锤敲在甄嬛心上:“芳贵人腹中孩儿究竟是否为年妃所害,时至今日早已无从查证。”
“在这宫里,真相从来都不重要,帝王的心意才是根本。她沉溺在丧子之痛里无法自拔,一味怨怼不休,全然不顾及皇上的感受,更是当众污蔑身居高位的年妃。”
“纵使往日有情分在,几番纠缠下来,情分也早已消磨殆尽。到最后,即便她是被冤枉的,也再也没有辩解的机会,只能含冤被困在此地。”
她转头看向面色发白的甄嬛,语气陡然变得凝重,这便是她执意带甄嬛前来冷宫的真正用意:“这就是活生生的前车之鉴。”
“莞姐姐,你如今终日消沉、闭门不出,一味沉浸在丧子的悲恸里自苦。再这样下去,芳贵人如今疯癫落魄、不见天日的模样,便是你未来的结局。”
这番话如冷水浇头,让浑浑噩噩的甄嬛骤然惊醒。
她望着冷宫内一个个被恩宠与绝望吞噬的女子,终于看清了深宫最残酷的规则,心底长久以来的麻木与颓靡,开始渐渐松动。
视线转回翊坤宫,近日的年世兰状态异常。
往日精神抖擞、明艳张扬的她,整日神思倦怠,晨起片刻便昏昏欲睡,往日钟爱的膳食也变得寡淡无味、难以下咽。
种种异样让她心底生出一丝隐秘的期许,结合身体的征兆,她隐隐猜测,自己或许再度怀上了孩子。
这一次,她不敢再有半分张扬。
为了稳妥起见,她以例行请平安脉为由,悄悄传召太医院的江慎前来诊脉。
江慎搭脉良久,脸上渐渐露出笃定神色,躬身向她道贺,确认她已有两月身孕。
得知喜讯的刹那,年世兰心头涌上难以言喻的雀跃。
这是她第三次怀上龙胎,半生求子的执念似乎终于要得偿所愿。
可喜悦仅仅持续片刻,深入骨髓的恐惧便瞬间席卷了她。
多年前皇后曾暗中提点于她,皇上从心底忌惮年氏一族的权势,绝不会允许她诞下带有年家血脉的孩子。
前两次怀胎,皆是意外频发、最终小产,如今想来,那些“意外”背后,处处都是人为算计。
这一胎,她拼尽一切也要护住。
思虑再三,年世兰面色凝重地对江慎吩咐:“本宫有孕之事,万万不可对外泄露半个字。你在太医院为本宫准备两份脉案,一份照常记录寻常平安脉的脉象,用来应付例行查验;另一份,如实记下本宫有孕的真实脉息,妥善藏好,切勿被旁人发现。”
江慎闻言满心不解,疑惑问道:“娘娘,身怀龙胎乃是天大的喜事。往日娘娘有孕,定会第一时间告知皇上,为何如今连皇上也要隐瞒?”
年世兰抬手轻轻抚过尚且平坦的小腹,眼底闪过复杂的情绪,低声喃喃道:“能怀上孩子算不得本事,能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来,才是真本事。只要孩儿顺利降生,到时候再昭告天下、风光庆贺,也为时不晚。”
打定主意低调安胎,年世兰当即对外称身染小恙,命人前往敬事房,撤下了自己的绿头牌。
入夜之后,皇上翻检绿头牌时,发现翊坤宫的牌子不见踪影,心中满是疑惑。
年世兰素来体魄康健,极少抱病,他心中挂念,索性起身亲自前往翊坤宫探望。
踏入殿中,只见殿内烛火大半熄灭,光影昏暗,全然没有往日迎候圣驾的热闹景象。
贴身侍女颂芝独自跪在殿中行礼:“奴婢参见皇上,我家娘娘身子不适,已然安歇了。”
皇上见床榻帐帘低垂,只当年世兰是故技重施,想用欲擒故纵的小手段引得自己留意,不由得挑眉轻笑。
他驻足原地,暗自等待,期待着帐帘掀开,年世兰像从前一般娇嗔挽留,口是心非地闹脾气。
可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床榻之上始终静悄悄的,帐帘纹丝不动。
年世兰这一次,是真的闭门安歇,半点没有留驾的意思。
皇上自觉讨了个没趣,脸上笑意渐渐敛去,心中略感失落,只得悻悻转身离去,随口说道:“既然她已然安寝,那朕便改日再来,顺道去春禧殿看看叶答应。”
待宫道上的脚步声彻底远去,确定皇上已然走远,颂芝才连忙上前,伸手掀开床帐。
年世兰麻利地坐起身,全然没有半分病容。
颂芝端来一碗漆黑浓稠的安胎药,轻声道:“娘娘,皇上已经走了。安胎药已经熬好了,您趁热喝下吧。”
年世兰接过药碗,眉头紧蹙,将一碗苦涩难咽的汤药一饮而尽,苦意顺着喉咙蔓延至心底,她忍不住低语:“这安胎药,喝了这么多年,依旧是这般苦涩。”
颂芝连忙递上蜜饯,柔声劝慰:“娘娘快含颗蜜饯压一压苦味。奴婢瞧着,皇上今夜是真心想留在翊坤宫的,您为何执意不肯让皇上留下?”
年世兰捻起蜜饯放入口中,眼底满是清醒与决绝,往日对帝王情爱痴缠的模样荡然无存。
“我盼这个孩子盼了太久,前两个孩儿都没能保住,这一个,我拼上性命也要护他周全。皇上是皇上,孩儿是孩儿,在我心里,没人能比得上我的孩子。我刻意隐瞒身孕、闭门不见,就是怕皇上得知消息后,又故技重施,暗中下手害了我的孩儿。”
“那大将军那边,要不要派人通报喜讯?这般大喜事,只咱们知晓,实在太过可惜。”颂芝又问道。
提及年羹尧,年世兰摇了摇头,神色多了几分深思熟虑:“暂且不要告诉我哥哥。他性情耿直、心直口快,向来藏不住心事。若是让他知晓我有孕,必定大肆操办,送来无数滋补珍品,动静闹大,全宫上下都会猜出端倪。”
“皇上本就忌惮我兄长军功赫赫、权倾朝野,如今年家正该韬光养晦,收敛锋芒。你明日便悄悄传信给我兄长,提醒他在皇上面前谨守君臣本分,万不可恃功自傲。”
如今的年世兰,不再是那个只懂争宠撒娇、肆意跋扈的妇人,经历数次丧子之痛后,她学会了隐忍筹谋,一边小心翼翼护住腹中骨肉,一边为整个年家的安危步步考量。
翌日六宫齐聚永和宫请安,年世兰依旧以身体抱恙为由缺席。
如今后宫位份最高的兰芷性情温和、出手阔绰,对待众嫔妃一视同仁,每日请安的茶点皆是精心筹备。
桌上茶水是名贵的雪顶含翠,点心更是蟹粉酥、玫瑰乳酥、牡丹卷等宫中难得一见的精致吃食。
不少位份低微、平日难得享用珍馐的嫔妃,甚至会特意空着肚子前来请安,只为多品尝几口美味点心。
兰芷身边的贴身侍女见此情景,忍不住委婉劝谏:“娘娘,每日预备这般精致的茶点,着实耗费不少份例与体己。其实备些寻常点心便可,也能省下不少银钱。”
这番劝节俭的话,却让兰芷心生不悦。
她端起茶杯浅酌一口,语气坦然又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洒脱,直言道出了心底最真实的想法:“省下银两又能如何?我此生早已注定不会生养,积攒再多钱财,百年之后又能留给谁?家中幼弟身为男子,本就该凭自己的本事征战沙场、建功立业,何须依靠后宫女子的接济?”
她顿了顿,眉宇间添上几分对家族的不满与嘲讽:“乌雅氏与乌拉那拉氏世代联姻纠缠,数百年来,堂堂家族之中男丁无数,却个个碌碌无为,一门心思依附后宫女子的位分来维系家族荣光,这般行径,实在太过窝囊。我身居后宫一日,便要随心所欲、吃光花光,活得自在痛快。何苦为了虚无的家族虚名,委屈自己半生?”
兰芷从入宫那日起,便早已喝下红花汤断绝生育可能,太后与家族寄予的生子固位、扶持家族的厚望,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场空梦。
她看透了自己只是家族博弈的一枚棋子,不愿再被礼教与宗族束缚,索性放下所有执念,只求在这深宫牢笼里,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活得随性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