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容又双叒重生了（164）

凄婉词牌，最易惹人断肠，可今夜这缕箫声，清而不悲、柔而不伤，冲淡了曲中刻骨凄苦，反倒衬得相思绵长、温柔缱绻，让人觉得世间情意纵然相隔迢递，亦是人间温柔滋味。

甄嬛静静聆听良久，眼底萧瑟稍稍散去几分，轻声感慨：“寻常人吹《长相思》，皆是满腹愁苦、尽是怨怼。可此人吹得坦荡温柔，把一腔相思吹得澄澈干净，倒真是难得。”

“月色正好、曲声动人，小主不如随奴婢出去走走，循着箫声寻去，也可散心解忧。”瑾汐适时劝慰。

甄嬛微微颔首，二人提着一盏琉璃小灯，踏着满地清辉，顺着悠悠箫声缓步前行。

穿过九曲回廊、花径石桥，最终在宫墙转角的回廊深处，寻到了吹箫之人。

月色之下，果郡王一身素色锦袍，身姿清挺如玉，手执玉箫，眉眼温润淡然，风骨卓然。

见甄嬛缓步而来，他即刻收箫垂手，目光落在清瘦憔悴的甄嬛身上，眸底满是真切疼惜，轻声一句：“你瘦了许多。”

甄嬛微微侧身，端庄行下一礼，起身之时，眉眼温顺却疏离有度：“秋深风凉，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原是寻常景致。昔日王府雨夜，王爷仗义相救、护我周全，此等大恩，臣妾始终铭记于心，不敢或忘。”

果郡王闻言微微一怔，眸底掠过一丝无奈怅然，稍作沉吟，温声轻叹：“莞嫔何须与小王如此生疏客套。只可惜，那日拼死相护，终究还是没能护住你腹中孩儿。”

提及丧子之痛，甄嬛转头望向天边皓月，月色圆满，对照自身残缺，心底酸涩翻涌，语气却平静淡然：“宫中世人皆言，王爷当日闯宫相救，不过是看在皇上颜面，为逢迎圣宠、讨好宠妃罢了。可臣妾心知肚明，偌大冰冷紫禁城，冷眼旁观者比比皆是，唯有王爷一人，肯仗义执言、挺身相助。”

她目光澄澈，字字恳切：“如今臣妾失子失宠、境遇落魄，早已不复往日荣光，却绝非忘恩负义之人。他日王爷若有难处，臣妾定当竭尽全力、涌泉相报。”

果郡王抬眸，目光温柔坦荡，直直望入甄嬛眼底，无半分功利算计，唯有纯粹知己情谊：“小王盼你岁岁安好、无忧无虞，从来无关圣宠、无关权势，只因小王始终视你为世间难得的知己。”

甄嬛心头微震，悄然移开目光，轻声转移话题，避开这份逾矩的温情：“今夜王爷为何留宿宫中、途经此处？”

“皇兄今夜留我宫中留宿。方才前去请安之时，恰逢祺贵人献曲，歌声柔婉娇媚，却刻意逢迎、失了本心，全无天然风骨。”果郡王坦诚作答，目光落回甄嬛清丽侧脸，坦然直言，“世间美人万千，璞玉浑金、天然美质，不刻意、不造作，守住本心方为最珍贵。多情往往终至寡情，肆意逢迎不如坚守本真。我方才吹奏此曲，不求其他，只愿能稍稍为你解忧。”

甄嬛轻轻摇头，语气带着看透情爱虚妄的淡然：“不过一首曲子罢了，何以解忧。”

果郡王上前两步，距离悄然拉近，语气温柔恳切：“曲通人心。此曲解忧，于你是，于我亦是。”

分寸大乱的温情让甄嬛心生戒备，深宫礼教、君臣尊卑时刻警醒着她。

她下意识后退两步，拉开距离，神色重归恭顺疏离：“王爷明日还要侍奉皇上、处理事务，臣妾不便再打扰王爷歇息，先行告退。”

说罢，她转身提灯离去，步履从容，却带着一丝刻意的决绝。

果郡王静静望着她渐行渐远的清冷背影，眼底满是怅然若失，终究未曾上前打扰，只重新执起玉箫，清冷婉转的《长相思》，再次流淌在沉沉月色之中，萦绕碎玉轩周遭。

次日天光大亮，安陵容早早前来碎玉轩探望甄嬛。

踏入殿中，却见甄嬛正与瑾汐相对而坐，低头细细撕扯棉絮、缝制冬衣，神色平淡无波，全然一副逆来顺受、安于清冷的模样。

安陵容快步上前，疑惑开口：“莞姐姐，现下尚不到寒冬时节，怎么竟亲自做起冬衣来了？”

甄嬛手上动作未停，慢条斯理整理着手中布料，语气平静无波，早已习惯了深宫冷暖：“内务府如今看人下菜碟，见我失宠便处处怠慢，琐事繁多，根本顾不上碎玉轩。秋意渐浓、天气转凉，与其坐等旁人怠慢推诿，倒不如自己动手稳妥。”

看着甄嬛这般麻木隐忍、甘于沉寂的模样，半点无争、半点锐气全无，安陵容心底骤然升起一股无名怒火，又急又痛又惋惜。

她不愿见昔日明媚果敢、傲骨铮铮的甄嬛，就此被深宫磋磨成毫无生气的木偶。

她当即上前，一把拉住甄嬛的手腕，语气带着几分执拗：“别做了，你随我走一趟。”

甄嬛尚不明所以，手上依旧忙着活计，温和推脱：“待我将这棉絮扯完再去不迟。”

“来不及了，现下就走！”安陵容不由分说，强行拉起甄嬛，快步走出碎玉轩，一路朝着宫城最幽深晦暗的方向走去。

一路宫道愈发荒凉、人烟渐无，草木萧瑟、宫墙斑驳。

甄嬛行至半途，看着前方阴森破败的殿宇轮廓，终于察觉不对，轻声止步：“陵容，前方已是冷宫禁地，我们不可再往前了。”

“走！”安陵容语气坚定，不曾有半分迟疑，攥着甄嬛的手径直上前，推开了冷宫那扇破旧斑驳的小木扉。

木门吱呀作响，推开的瞬间，一股腐朽阴寒、混杂着污秽与绝望的气息扑面而来。

破败阴冷的殿内，十几个女子衣衫褴褛、蓬头垢面、骨瘦如柴，形同枯槁鬼魅。

她们或痴或疯、或喃喃自语、或相互争执，眼底皆是被深宫磋磨殆尽的荒芜与疯狂。

断断续续的疯癫呓语，幽幽回荡在死寂冷宫内：

“皇上心里是有我的……总有一天会再来瞧我……”

“你满身晦气、容颜枯败，皇上怎会喜欢你？该得宠的是我！”

眼前触目惊心的破败惨状、疯妇绝望痴妄的模样，狠狠冲击着甄嬛的眼眸。

她怔怔立在原地，目瞪口呆，浑身僵滞，心底长久以来的麻木与消沉，在这一刻轰然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