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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前尘往事

魏嬿婉重生至奇怪世界

承乾宫的烛火,烧了一整夜,又灭了。

十三阿哥从逐玉体内娩出时,已经没有了呼吸。产婆抱着那个小小的、青紫的身体,跪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拼命地磕头。太医们低着头,没有人敢看皇帝的脸。

逐玉躺在产床上,面色白得像一张纸,额发湿透了贴在鬓边,眼睛半阖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被什么更重的东西压在了意识深处。她身下的褥子已经被血浸透,床角一盏烛火映着那片深褐色,像一朵缓慢绽放的暗花。

弘历站在床前,没有走近。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袖口还沾着方才匆忙赶来时蹭上的露水。他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再也不会哭也不会动的婴孩,目光落在那张皱巴巴的、青紫的小脸上,许久没有移开。殿内安静得像是坟墓,只有十二阿哥永璂被乳母捂着嘴抱在门外,发出的压抑呜咽。

弘历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铁器:“传李玉。”

李玉从殿外快步进来,跪地叩首。皇帝垂着眼,看着自己的靴尖,声音平平的,没有起伏:“查。承乾宫今夜所有当值太医、嬷嬷、宫人——为什么十三阿哥降生时,太医院的人拖了半个时辰才到。还有……五公主床边的琉璃瓶,是谁打碎的。”

李玉应声,没敢多看一眼,倒退着出去了。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他重新回到殿内时,手上托着一摞手札和几份口供。弘历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殿内无人敢出声,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翻到某一页时,他的手停了下来。

“翊坤宫,买凶杀人。”

那六个字映在皇帝眼底,像一道寒光划破水面的冰层。他沉默了一会儿,将手札合上,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几分:“承乾宫今夜当值不当值的太医、嬷嬷——凡能抽身而未至者,及其家人——全部绞刑。”

李玉愣了一下:“皇上……全家?”

弘历抬眼看他,那眼神里什么都没有,只是空洞的、深不见底的黑色:“全家。”

李玉没有再问,俯首退下。不到一刻钟,殿外便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喊声,男人的、女人的、孩子的,像是从地底深处冒出来的,一声一声,撕扯着寂静的长夜。那些声音很快被拖远了,渐渐微弱下去,像被夜风咽进了肚里。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永璂终于忍不住的哭声——他被乳母抱在怀里,拼命挣扎着,朝偏殿的方向伸着小手,嘴里含含糊糊地喊:“额娘……额娘……”

那是整夜里唯一属于活人的声音。

纯贵妃苏绿筠坐在左手边第一个位置上,看着皇帝合上手札的动作,又看了一眼那六个字的方向,然后恰到好处地叹了一口气,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令贵妃妹妹……为何那信上会写‘翊坤宫买凶杀人’?这……莫非是妹妹看不惯皇后娘娘怀有龙子,意图铲除后患?”

她抬起眼,看向魏嬿婉的方向,目光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震惊和痛心:“皇后娘娘对你有恩,你初入宫时是她提拔你、护着你,连本宫都看在眼里。你如今……竟如此铁石心肠?”

苏绿筠说完,用帕子掩了掩嘴角,像是再说一句就要落下泪来。

殿内一瞬间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轻响。舒妃坐在角落的阴影里,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又迅速压平。恭妃林徽月垂着眼,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只在袖中轻轻捻了捻指尖。愉妃的表情纹丝未动。颖妃攥紧了膝上的帕子。庆嫔陆晚晚惊得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弘历抬起头,看向苏绿筠。那双眼睛依旧没有什么情绪,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件突然掉在地上的器物。苏绿筠被他看得后背发凉,下意识收住还要说的话,低下了头。

“纯贵妃,”弘历开口,声音不重,却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在人心里,“空口白牙,不得胡乱污蔑。”

苏绿筠的脸白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她低下头,指尖掐进了掌心。

静了一息,愉妃珂里叶特·阿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来,声音平和得像在说天气:“臣妾倒觉得,这事不像令贵妃会做的。她若真有此心,做了便该抹去痕迹,何必在人证面前留下如此显眼的血迹?这不自相矛盾么。”

颖妃巴林若兰紧跟着接话,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的、倔强的火气:“臣妾也赞同愉妃姐姐的看法。令贵妃就算有夺嫡生乱之心,放着健康茁壮的十二阿哥不动手,反去对付体弱多病的五公主?这说不通。臣妾打眼瞧着此事蹊跷,与当年臣妾的六公主暴毙一样,疑点颇多。臣妾恳请皇上彻查此事,还令贵妃和皇后娘娘一个真相。”

她说“六公主暴毙”四个字时,声音微微颤了一下,可她没有停顿,也没有退缩,只是抬眼看向弘历,目光里带着一种母亲独有而冰冷的执着。

弘历没有立刻回答,但也没有打断。

就在这时,恭妃林徽月轻轻放下了茶盏,声音温软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皇后娘娘身子如何了?此番小产必定伤了元气,需得安心静养,身边自然是离不得人的。”她微微侧身,看向弘历的方向,“臣妾愿意亲自侍奉皇后娘娘,以盼中宫康健。”

这话一出,兰贵人钮祜禄·静仪立刻眼睛一亮,像是抓到了什么绝好的机会,连声接话:“诶呀,恭妃娘娘想得真是周到!嫔妾初次入宫便蒙皇后娘娘大恩,如今娘娘有难,嫔妾自然也要尽力侍奉在侧。嫔妾带来了太后娘娘赏赐的山参,补气益肾有奇效,愿娘娘能早日休养生息。”

她说得热切真诚,可那热切底下,藏着一层压不住的兴奋——仿佛这承乾宫的悲恸,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场机遇。

弘历没有看兰贵人。他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魏嬿婉身上——她已经沉默了很久了。

她坐在右手边第二个位置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头发只简单挽着,没有任何多余的珠翠。她没有和纯贵妃争辩,也没有附和愉妃和颖妃的辩护,只是一直安静地坐着,听着那些话语在耳边来来去去,像是在等一个恰当的时机。

“令贵妃,”弘历开口,“你为何一言不发?”

魏嬿婉这才抬起眼。她的目光沉静,像一潭深水,没有被纯贵妃的指控激怒,也没有被愉妃的辩护动摇。她只是缓缓地、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往身后递了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落下去,像是石子投入水面。

不多时,殿门被轻轻推开,三道身影鱼贯而入——香云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玉兰和珍珠。三人手里各端着一样东西:香云捧着一个青瓷小碟,碟中盛着一撮浅褐色的粉末;玉兰端着一只银盒,里面是一小捧尚未燃尽的香料颗粒;珍珠则端着一只托盘,上面放着几封封好的手札。

三人走到殿中,无声跪下。

魏嬿婉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殿内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臣妾不敢为自己辩白,也不敢妄加揣测。只是今日入承乾宫前,臣妾嘱咐身边人留了一桩心——正殿里燃着的安神香,闻起来与寻常的有些不一样。臣妾不敢轻举妄动,只让人悄悄取了些许粉末和香粒收着。”

她看向香云手中的青瓷碟,又看向玉兰手中的银盒。

“臣妾恳请皇上,让太医院当值且今夜未曾参与接生的太医,当着众人的面,查验此香。”

殿内静了一瞬。然后有人轻轻吸了一口凉气。

纯贵妃的脸色不易察觉地变了,指尖在袖中紧紧攥住了帕子。舒妃依旧坐在阴影里,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笑容已经消失了。恭妃垂着眼,像是陷入了某种深思,又像是正在计算什么。兰贵人愣在那里,一时接不上话,手中的帕子绞紧了又松开,又绞紧。

弘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了一眼李玉。

李玉立刻会意,躬身退了出去。片刻后,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太医被领进殿内,他诚惶诚恐地跪下听旨,又小心翼翼地走近那只青瓷碟,先看了看粉的颜色,又捏了一小撮放在鼻端嗅了嗅,再用指尖捻了捻,最后将那片粉末放在烛火上燎了一下。他的脸色在燎火的那一瞬间,猛然变了。

“回、回皇上……”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此香中……掺杂了……砒霜粉末。”

三个字落在殿内,像一把刀落在水面上,无声却割裂了一切。

弘历站起身来。他没有看向任何人,只是看着那只青瓷碟,像是那碟子里装的不是香灰,而是谁的半截骨头。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殿外传来十二阿哥永璂的哭声,被夜风拖得很长很长,像一根细细的线,在黑暗里不断地拉扯着。

而偏殿里,五公主璟兕的榻上,被褥还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留着一小片已经干涸的水痕,不知是眼泪,还是那夜某个人最后一次弯腰亲吻她时落下的。

夜还很深。

承乾宫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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