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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帝女之殇

魏嬿婉重生至奇怪世界

第一百零二章 帝女之殇

承乾宫的灯,那一夜没有灭。

从偏殿到正殿,里里外外围了三层太医,提着药箱进进出出,脚步急促却又刻意放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稳婆来了又走,走了又来,铜盆里的水换了七八遍,每一盆端出来都带着淡淡的血色。宫人们站在廊下,缩着肩膀,谁也不说话,只有风穿过檐角的铜铃,发出细碎的、断断续续的响。

偏殿的门半掩着,缝隙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五公主璟兕躺在小小的榻上,呼吸浅得像一片羽毛,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她的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小手攥着被角,像是连攥的力气都没有了。

继后逐玉坐在榻边,握着女儿的手,一动不动。她的背脊挺得很直,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仿佛只要一松劲,整个人就会碎掉。她的发髻已经有些散了,几缕发丝垂在脸侧,被汗水黏在额角。她没有哭,只是那样坐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女儿苍白的小脸,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

太医们轮番诊脉,每个人的脸色都越来越沉。为首的张太医退到外间,低声对香云说了一句:“五公主本就胎里不足,这一场高热来势太凶,老臣……不敢说一定能撑过去。”

香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却不敢出声,只是死死捂住嘴,拼命点头。

逐玉听到了。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可她没有回头。她只是将璟兕的小手贴在自己脸上,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不怕,额娘在。”

而此刻,宫墙的另一头,永寿宫正殿,只有一盏烛火在烧。

舒妃纳兰舒穿着那件绛紫色的宫装坐在烛火边。那是十年前她封妃那日穿的衣裳,如今洗得有些发白了,袖口的绣纹也磨得起了毛,可穿在她身上,却衬得整个人像一尊从旧画里走出来的鬼魅。她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珠翠戴得整整齐齐,像是要去赴一场盛大的宴。

她的面前,摆着一盏菊花酒,一封已经拆开的信。

那封信上写着“纳兰永寿家父绝笔”几个字,字迹工整,墨色已经有些发暗。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嘴角慢慢浮起一个极浅的、近乎扭曲的笑。

“我亲爱的父亲……”

她拿起那封信,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像是在抚摸一件极其珍贵的旧物。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你到死都不会想到吧?女儿从小跟着你学书法,你的字迹……我模仿了二十年。这封‘绝笔’,写得可好?”

她将信纸缓缓凑近烛火。火舌舔上纸角,先是一点焦黑,然后迅速蔓延开来,橙黄色的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眼底那些化不开的阴翳照得清清楚楚。纸页在火焰中蜷曲、焦裂、化为灰烬,最后落下一小片黑色的灰,飘在桌面上,被她轻轻拂落。

她端起那杯菊花酒,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沉沉的夜,承乾宫的方向隐约能看到一点灯火,像一只困在黑暗中的萤火虫。她将那杯酒缓缓倾倒在窗台上,琥珀色的液体顺着木纹淌下去,渗入砖缝。

“姐姐……”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我的人生幸福早就毁了,你凭什么还能风光霁月?”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嘴角又浮起那个鬼魅般的笑:“我要你风风光光嫁进富察府,在里面受尽新婚的冷眼,受尽那个孩子的轻视,还要承受丈夫怀念亡妻的痛苦……是不是很有意思?”

她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在空荡荡的宫殿里回荡,像一片薄冰在寂静中碎裂。

然后她举起酒杯,将最后一口酒喝尽,转身走回桌边,坐下。烛火在她身后跳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那堆灰烬,忽然用一种更轻、更温柔的声音说了一句:

“五公主……算是做长辈的对不住你。”

她抬起眼,望向承乾宫的方向,眼底映着跳动的烛光。“别担心。你十哥在地下等着你,他一个人多孤单啊……你们马上就能团聚了。”

她笑了。那笑容在烛光里明灭不定,像是从地狱深处浮上来的一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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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纳兰嫣然嫁入了富察府。

花轿是清晨抬进去的,喜乐远远地传过几道宫墙,落在钟粹宫寂静的庭院里,像一阵陌生的风。苏绿筠正坐在佛堂里捻着佛珠,听到那隐约的鼓乐声,手里的珠子忽然停了下来。她沉默了很久,才重新开始转动,指尖微微发白。

而纳兰嫣然的新房里,盖头被掀开时,她看见的是一张客气而疏离的脸。傅恒站在她面前,穿着喜服,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淡,微微颔首:“往后,有劳纳兰姑娘了。”

他没有叫她“夫人”,也没有碰她。那夜他睡在书房。第二天清晨,当嫣然推开书房的门,看见桌上放着一卷泛黄的诗稿,那是傅恒从前的旧作,写的都是一个人。她没有翻开,只是默默地将那卷诗稿锁进了抽屉最深的地方。

永寿宫里,纳兰舒听完了含翠小心翼翼的禀报,手里握着那盏还温热的茶,许久没有说话。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短得像一声叹息。

“很好。”

她只说了这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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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公主璟兕的病,在初冬时分忽然加重了。

逐玉的身子也越来越沉,十三阿哥在腹中日渐长大,压得她整夜整夜睡不着。可她坚持每天亲自照料璟兕——喂药,擦身,在榻边念那些她还没学会听的诗词。香云劝了多次让她歇息,她只是摇摇头,说:“我再多陪陪她。”

那个嬷嬷是在一个傍晚混进承乾宫的。她穿得朴素,低着头,混在送炭火的宫人中间,谁也没有多留意她。她进了正殿,趁无人注意时,将一小包粉末倒进了逐玉日常燃着的安神香里。那些粉末无色无味,融入香灰后悄无声息,像一滴水落进海里。

然后她走到偏殿门口,轻轻推开了那扇门。五公主正睡着,小脸瘦得只剩下一双紧闭的眼睛。嬷嬷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然后转身,走到窗边,将那盏广储司新送来的琉璃瓶推倒在地——

“砰!”

清脆的碎裂声在安静的偏殿里格外刺耳。五公主在睡梦中猛地一颤,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然后……渐渐平息。

渐渐没了。

嬷嬷站在原地,听着那最后一丝呼吸消散在空气里。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慢慢蹲下身,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仰头喝下里面冰冷的液体。她的身体很快抽搐起来,七窍开始渗出血丝,她倒在地上时,用尽全力在掌心写下了几个字,然后便再也不动了。

逐玉是在半个时辰后才听到偏殿的异响的。

她正歪在榻上假寐,忽然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猛地惊醒。她扶着腰站起来,叫了一声“香云”,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里回荡,没有人回应。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冲出胸腔。她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到偏殿门口,推开那扇门——

满地碎琉璃,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一个老嬷嬷倒在地上,七窍流血,已经没了气息。她的手心朝上,血迹斑斑,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翊坤宫。买凶杀人。”

逐玉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她的视线落在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上,一步一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璟兕还躺在那里,小脸苍白,睫毛安静地垂着。逐玉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冰凉。

没有一丝温度。

那一瞬间,世界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声音。逐玉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女儿的名字,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她低下头,将女儿冰凉的小手贴在自己脸上,额头抵着那小小的、再也不会起伏的胸口,然后——

一声嘶哑的、像野兽般的长嚎,从她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那声音太痛了,痛得不像是人发出来的。她抱着璟兕的身体,整个人蜷缩在床沿,像是要把女儿重新塞回自己身体里。泪水汹涌而出,打湿了被褥,她哭得浑身发抖,却怎么也哭不回那个小小的、温热的生命。

然后,她感到一阵剧烈的抽痛从小腹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炸裂。她低头看了一眼裙摆——一滩深色的血正在迅速洇开。

“娘娘!娘娘!”香云终于跑来了,看到眼前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她冲上去扶住摇摇欲坠的逐玉,又回头冲着门外大喊:“太医!快叫太医!皇后娘娘要生了!”

可廊下空空荡荡,脚步声稀疏而迟疑,像是太医院的人被什么拖住了,迟迟不来。

逐玉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她死死抓着香云的手,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床上那个小小的身体。她呢喃着什么,声音太轻,香云凑近了才听清。

“……别走……额娘……求你了……”

香云的眼泪砸在衣襟上,她咬着牙,将逐玉半拖半抱地扶到内室的产床上,然后冲出去,一路跑到太医院,带着哭腔嘶喊:“皇后娘娘见红了!快!快来人!”

过了将近半个时辰,太医和产婆才稀稀拉拉地赶来。他们看到产床上已经昏死过去的逐玉,看到地上那一大摊触目惊心的血迹,所有人的脸色都白了。

太医手忙脚乱地诊脉、扎针,产婆喊着“用力”“娘娘您醒醒”。香云跪在产床边,死死握着逐玉冰凉的手,一遍一遍地说:“娘娘,您撑住……十三阿哥还要您呢……”

窗外,天边终于露出了一线极淡的灰白色。

承乾宫里,烛火将灭未灭,照着一张张苍白慌乱的脸。而偏殿那张小小的床上,五公主璟兕安静地躺着,像是睡着了。

永寿宫里,舒妃坐在那盏已经燃尽的烛台前,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喧哗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晨光里,像一个苍白的、破碎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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