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宫的灯,亮得很晚。
魏嬿婉是被玉兰从浅眠中轻轻推醒的。她睁开眼,帐外还是一片深沉的墨色,只有窗棂缝隙里透进一线月光,落在青砖地上,像一道薄薄的霜。
"娘娘,"玉兰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安,"皇后娘娘宫里来人传话,请您即刻去承乾宫一趟。"
魏嬿婉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她起身披了一件藕荷色常服,也不曾仔细梳妆,只将头发松松挽起,别了一支素银簪子,便带着玉兰出了翊坤宫。
深秋的夜风格外凉,吹在脸上像细碎的冰屑。宫道两侧的梧桐叶落了大半,踩在脚下沙沙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魏嬿婉裹紧了披风,脚步却很快。皇后深夜召见,又着人传了"即刻"二字,必是有要紧事。
承乾宫的正殿灯火通明,可那光却显得有些虚浮,像是主人也强撑着一口气。守门太监见了她,连忙躬身打帘,魏嬿婉跨进殿门时,先闻到了一股浓郁的安神香——那香里还掺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气,是从偏殿飘过来的。
殿内已经坐着一个人了。
纯贵妃苏绿筠换了一身石青色的常服,头上的珠翠也卸了大半,只留一支白玉簪子,像是从钟粹宫赶来得也匆忙。她正端着茶盏,却似乎并未在喝,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盏沿,目光落在茶水面上,不知在想什么。
见魏嬿婉进来,苏绿筠抬了抬眼,嘴角浮起一个极浅的、礼节性的笑容:"令贵妃来了。"
魏嬿婉微微颔首算作回礼,还未开口,便听见偏殿方向传来一阵孩子断续的哭声——那哭声很弱,像是耗尽了力气的呜咽,听着让人心里发紧。魏嬿婉心头微微一沉,五公主璟兕一直体弱,难道又加重了?
正想着,皇后辉发那拉逐玉从偏殿走了出来。
她的发髻有些松散,几缕碎发垂在鬓边,显然是匆忙间未曾仔细整理。面上脂粉未施,眼底带着青黑,整个人像是被什么重物压着,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维持着中宫之主的体面。她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银红寝衣,外头罩了件深色披风,像是刚从榻上起身,还没来得及更衣。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魏嬿婉敛衽行礼。
"起来吧。"逐玉在主位坐下,声音比平时沙哑了几分,像是强撑着说了许多话,又像是许久不曾好好睡过一觉。她端起茶盏,指尖微微发白,抿了一口,才放下,目光在魏嬿婉和苏绿筠之间扫过。
"本宫今日深夜召二位来,是有要事相商。"
她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措辞,又像是在借着这片刻的停顿喘一口气。魏嬿婉静静等着,余光里瞥见纯贵妃端茶的手似乎紧了一下。
"沛国公纳兰永寿——就是舒妃的阿玛——薨逝了。"
魏嬿婉微微一怔。纳兰永寿?舒妃的父亲?她入宫多年,对这位沛国公倒是有所耳闻,据说是纳兰容若的亲族后裔,祖上为大清立过汗马功劳。可舒妃如今已经疯癫禁足,阿玛薨逝的消息传到她耳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逐玉继续说道:"纳兰永寿薨逝前留下一封家书,托付给舒妃。信中说,他一生最大的遗憾,是长女纳兰嫣然至今尚未婚配。他说嫣然……一直心系富察家的傅恒,希望有朝一日能嫁入富察府,也全了他这个做阿玛的心愿。"
魏嬿婉的眉心跳了一下。
傅恒?富察傅恒?那个曾经与自己……那个在长街上救过自己、与自己隔着宫墙相望的傅恒?
她垂下眼帘,不让自己露出任何多余的神色。可她心里却翻涌了一下——傅恒新婚丧妻,尔晴才走了多久?福康安还是个小孩子,富察家老夫人年迈多病,他一个人撑着那个家,如今又要被塞进一个纳兰家的女儿?
逐玉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继续说下去:"皇上已经准了。说是等纳兰家祭礼过后,月余之内,便主张婚事。可本宫如今……"
她忽然顿住,像是被什么哽了一下。偏殿那边,五公主的哭声又传了过来,比刚才更弱了些,像是哭累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逐玉的睫毛颤了颤,放在膝上的手攥紧了衣料,又慢慢松开。
"本宫现下有着身孕,实在无暇东顾。璟兕这两天不知怎的,一直高烧不退,太医开了方子也不见好。本宫自己也是头晕脑胀,里里外外顾不过来。"
她说着,抬手按了按额角,目光垂落下来,看着自己膝上的衣纹。
"本宫已经求过太后了。这事,劳烦令贵妃和纯贵妃二位妹妹,协助本宫操持。"
魏嬿婉正要应下,却听见身旁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是茶盏搁在案上的声音。比正常放下的声响重了一点点,像是端茶的人忽然失了力气。
魏嬿婉下意识侧目看去,只见苏绿筠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盏,脸上依旧是那副得体端庄的神情,可她端着茶盏的手指,指尖微微发白。那只茶盏搁在案上时,盏底与木面相触,竟轻轻一晃——茶水在盏中荡了一圈,溅出几滴落在案面上,洇出深色的水痕。
苏绿筠低头看着那水痕,像是忽然才发现自己失态了。她抬起眼,对上魏嬿婉的目光,嘴角立刻换上一个柔和的笑容,语气平顺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自然,臣妾们理当帮忙。臣妾方才是在想……和嘉公主近日的课业,不觉走神了,失礼之处,请皇后娘娘和令贵妃妹妹见谅。"
她说着,从袖中抽出帕子,轻轻擦去案上的水迹,动作从容不迫,仿佛那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可魏嬿婉的心里,却浮起一丝说不清的异样。
苏绿筠的反应……太大了。纳兰嫣然要嫁给傅恒,和她一个深居简出的纯贵妃有什么相干?可她那一下颤抖的茶盏,那一声不稳的响动,分明不是"走神"能解释的。
魏嬿婉收回目光,没有追问,只是顺着方才的话头接道:"皇后娘娘安心养胎,婚事的操持,臣妾和纯贵妃姐姐会尽心办好。"
苏绿筠也点头应和:"正是,皇后娘娘不必忧心。臣妾虽久居钟粹宫,但这些应酬之事,还不至于生疏。"
逐玉看了她们二人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却被偏殿那边忽然传来的一阵急促脚步声打断了。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
一个嬷嬷慌慌张张从偏殿跑了出来,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老奴该死!赵嬷嬷方才去给五公主喂药,毛手毛脚打翻了茶杯……五公主本就高烧不退,受了惊吓,呼吸……呼吸微弱了!请娘娘赎罪!"
逐玉猛地站起身,那一下带翻了面前的茶盏,茶水顺着案面淌下来,洇湿了她袖口,可她浑然不觉,提着裙摆就往偏殿跑。
"传太医!快传太医!"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里回荡,像一只被惊飞的鸟。
魏嬿婉和苏绿筠对视一眼,都站了起来。魏嬿婉本想跟过去看看,可刚迈出一步,就听见偏殿里传来逐玉压抑的呜咽声——那声音很轻,像是怕被更多的人听见,却比任何哭喊都更让人心碎。
她停住了脚步。
苏绿筠也站在原处,看着偏殿的方向,半晌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五公主……这一关,怕是难熬。"
魏嬿婉没有接话。她只是看着偏殿门缝里透出的昏黄灯火,看着那光里影影绰绰的人影,听着里面隐约传来太医急促的脚步声和逐玉强压着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忽然觉得,这深秋的夜,格外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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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承乾宫出来时,天色依旧沉沉地压着,不见一丝亮光。夜风更冷了,吹在脸上像刀子。
苏绿筠走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石青色的背影在宫灯下显得有些单薄。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和魏嬿婉道别,只是沉默地沿着宫道往钟粹宫的方向走去,步履比来时慢了很多,像是忽然被什么重物拖住了脚。
魏嬿婉看着她的背影,想起方才那一盏晃动的茶,想起她帕子下压着的那只微微发抖的手,心里浮起一个模糊的念头——纯贵妃和傅恒之间,或许有些什么,是她不知道的。
可她没有深想。这宫里的事,深想下去,哪一件不是千疮百孔。
"娘娘,回宫吗?"玉兰在身后轻声问。
魏嬿婉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夜风吹动她鬓边的碎发。她的目光落在宫道的尽头,落在那一片沉沉的黑夜里,忽然说了一句:"去长春宫。"
玉兰愣了一下:"长春宫?这么晚了……"
"我想去给孝贤皇后上一炷香。"魏嬿婉的声音很轻,"给尔晴也上一炷。"
玉兰没有再问,默默跟在了她身后。
长春宫离承乾宫不远,可这段路,魏嬿婉走得格外慢。她走过那道熟悉的宫门,走过那片依旧沉默的海棠树,走过那扇她曾经无数次推开的殿门——门虚掩着,她没有叫人通报,只是轻轻推开了。
殿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落在地上,白得像霜。供桌上的香炉里燃着三炷香,细细的,已经燃了一半,青烟袅袅,在月光里缭绕。
有人来过。
魏嬿婉站在门边,看着供桌前那个背对着她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衣裳,发髻端正,正弯着腰,用一块帕子细细擦拭着孝贤皇后牌位前的供桌。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帕子擦过木纹的每一道缝隙,擦过牌位边缘的每一寸积尘,仔细得不像是在打扫,倒像是在做一场郑重的仪式。
她没有回头。
魏嬿婉也没有出声。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张供桌,看着袅袅的青烟在月光里缓缓上升。
许久,她转过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把门虚掩回原来的样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娘娘,您不上香了吗?"玉兰诧异地问。
魏嬿婉摇了摇头,没有解释。她沿着来路往回走,夜风吹起她披风的衣角。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小宫女时,也是这样的夜晚,容音拉着她的手穿过这条宫道,笑着对她说:"尔晴那丫头,又在偷吃点心了,你快去瞧瞧,别让她把御膳房的桂花糕都吃完了。"
可如今,容音不在了,尔晴也不在了。长春宫的供桌上,那三炷香是另一个人点的。而那个人,长着一张和容音如此相似的脸,却不知是福,还是祸。
夜风更冷了。
魏嬿婉走回翊坤宫时,天边终于露出了一线极淡的灰白色。她站在宫门前,回头望了一眼长春宫的方向。那座沉在夜色里的殿宇,安静得像一座孤岛。
她不知道豫嫔为什么会在那里。
可她知道,那个答案,迟早会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