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从山顶下来,谁也不说话。血月隐进云层,天边泛起鱼肚白,山风裹着露水打在身上,凉得人直缩脖子。贺迁喻打了好几个喷嚏,鼻涕都快淌到嘴上了也不去擦,就那么吸溜吸溜地跟着走。沈烬停下脚步,从兜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纸巾——就是昨天听海沫塞给他的那张,上面还写着一个“谢”字,已经糊得看不清了。他把纸巾递过去,贺迁喻接过来擤了一把鼻涕,纸巾撕成两半,又把半张塞回沈烬手里。
“干嘛?”沈烬低头看着手里那半张沾着鼻涕的纸。
“留个纪念。”贺迁喻笑得没心没肺。
沈烬没扔,攥着那半张纸继续走。
听海沫跟在最后面,手里还捏着面具的碎片,荆棘的刺把她的指尖扎出了血,她也没松手。林画呓看见了,从兜里翻出一张创可贴,撕开,拉过她的手贴上。听海沫没挣,低头看着那只被包好的手指,看了很久,轻轻说了句:“谢谢。”
林画呓没应声,转过身继续走,耳根却红了一片。繁弑尘摇着折扇走在最前面,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雾已经散尽,山顶光秃秃地露着,什么也没有。“走啊,看什么?”林画呓从旁边撞了一下他的肩。繁弑尘没说话,合上折扇,笑了笑,转身跟上去。
回到青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老鸨还没开门,繁弑尘从后门溜进去,那三个人站在门口等。沈烬靠着墙,右眼已经不红了,左眼被血糊住的那块也干成了黑褐色的痂。贺迁喻凑过来,伸手想帮他擦,沈烬偏头躲开。“别动,脏。”
贺迁喻没听,用袖口轻轻蹭掉他脸上的血痂。
“疼不疼?”贺迁喻问。
沈烬没答。
贺迁喻也没再问,把袖口上的血蹭在裤子上,往他身边靠了靠。两个人并肩站着,看太阳从远处的楼顶慢慢升起来。
听海沫站在台阶上,耳机没戴,就那么安静地站着,听风、听鸟叫、听远处早点摊的吆喝声。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觉得刺眼。可她又舍不得低头,就那么睁着眼睛,让阳光把眼底的潮气一点点蒸干。
繁弑尘从后门探出头:“进来吧,给你们煮了面。”
四个人鱼贯而入。青楼里很静,只有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地响。繁弑尘系着围裙站在灶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疤。他捞面、浇汤、撒葱花,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千百遍。
“你还会煮面?”贺迁喻趴在桌边,下巴搁在胳膊上。
“在青楼这些年,什么没学会。”繁弑尘把面端过来,热气扑在脸上,笑容还是那个笑容,眼底的苍凉却淡了一些。也许是因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也许是因为对面坐着四个人,也许只是因为面汤的热气模糊了视线。
沈烬低头吃面,吃得很慢。贺迁喻已经吃完一碗,又去盛第二碗。听海沫用筷子挑着面条,一根一根地吃。林画呓把碗里的葱花全挑出来,堆在碟子里,堆成一座小山。繁弑尘靠在灶台边,端着碗,没吃,就那么看着他们。四个人,四碗面,吃得稀里哗啦,没人说话。但碗筷碰撞的声音,比任何话语都热闹。
吃完面,几个人歪在椅子上,谁也不想动。贺迁喻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呼吸慢慢变得均匀。沈烬坐在他旁边,没睡,就那么看着窗外的阳光一寸一寸地移。听海沫靠在林画呓肩上,眼睛闭着,耳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戴上了,里面没有声音,她只是习惯性地戴着。林画呓也没睡,盯着天花板,手放在匕首上,指腹摩挲着刀柄上的纹路。
繁弑尘收拾完碗筷,拉过一把椅子,坐在门口,折扇半开,挡着半边脸。阳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眯起眼睛,扇子轻轻摇着。
青楼还没开门,外面很静,屋里也很静。五个从山上下来的人,挤在这一小方天地里,谁也没说话,谁也没走。沈烬看着窗外,忽然想起贺迁喻昨晚说的那句“你值得这世间一切美好”。他想回一句“你也是”,但没说出口。不是说不出口,是觉得没必要。贺迁喻知道,听海沫知道,林画呓和繁弑尘也知道。他们都知道,不用他说。
阳光越来越亮,照进屋子,照在每个人脸上。面具还戴着,荆棘还扎着,血早就止了。该流的流完了,该疼的也疼过了,剩下的,就是坐在一起,吃碗面,发会儿呆,等伤口慢慢结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