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北方。
雪比南方下得更早,也更久。雷狮回到学校之后,生活迅速地被上课、实验、论文、社交填满了。他在心理学系小有名气,教授对他寄予厚望,同学习惯在遇到难题的时候来找他讨论。他有一个清晰的未来,像一条笔直的道路,通往某个确定的远方。
但他经常想起卡米尔。
在做案例分析的时候,他会在那些焦虑症患者的行为模式里看见卡米尔的影子。那些持续的恐惧、回避社交、对自我价值的极度否定,都和教科书上的描述如出一辙。但在教科书之外,还有一些东西是他无法用理论解释的。
比如卡米尔的眼睛。
那里面不是单纯的恐惧。恐惧是可以被看见的,它会闪烁,会躲藏,会在某一个瞬间暴露出来。但卡米尔眼睛里的东西更深。那是一种接受了命运之后残留的平静,像一座沉入水底的雕像,不再挣扎,不再呼救,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待被水流完全淹没。
雷狮开始写一篇论文。起初只是一个粗略的大纲,后来变成了几页笔记,再后来变成了一个完整的框架。他没有给这篇论文起名字。他只是不停地写,像是一种无法停止的本能驱使着他。他写一个住在河边的少年,写他的孤独,写他的恐惧,写他如何用沉默砌起一面墙,把自己和世界隔开。
他写得很慢。每一段话都来来回回地改,像是在寻找一个最精确的角度,去呈现那个少年的轮廓。但越写下去,他越发现自己所知道的其实很少。他知道卡米尔是孤儿,知道他从小就在河边做摆渡人,知道他害怕人群,知道他焦虑症发作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鸟。但他不知道卡米尔喜欢什么,不知道他想过什么样的生活,不知道他一个人在那座木屋里的时候,在想些什么。
他对卡米尔一无所知。
这个认知让雷狮感到一种奇怪的焦灼。他从来没有这样在意过一个人。他在心理学这条路上走了三年,见过各种各样的案例,听过各种各样的故事。他知道一个合格的心理学者应该和观察对象保持足够的距离,不应该让自己的情绪卷入其中。但卡米尔不是观察对象。卡米尔是……是什么呢?
雷狮没有继续往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