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南方的日子到了。
雷狮收拾好行李,去退了房。他本来打算直接去车站,但腿却不受控制地往河边走去。
河还是那条河。雪已经不下了,但河面上还浮着一些残留的冰絮。河水缓慢地流淌着,安静而固执。对岸的木屋伫立在一片白色之中,屋顶上积着厚厚的雪,烟囱里冒出细细的青烟。
卡米尔坐在船头。
他还是那个姿势——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望着河水。雷狮站在岸边看了他很久,他才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
“我要走了。”雷狮说。
少年看着他,没有说话。
“回北方。今天下午的车。”
卡米尔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在算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说:
“现在是冬天。”
“嗯。”
“北方的冬天更冷。”
“嗯。”
“那你为什么要回去?”
雷狮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从别人嘴里问出来或许再正常不过,但从卡米尔嘴里问出来,却带着一种奇怪的重量。因为他是一个哪里都不去的人。因为他是一个哪里都没有的人。
“因为我的生活在那边。”雷狮说。
卡米尔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生活。”
“嗯。”
“是什么样的?”
雷狮想了想。他有学业,有朋友,有家人,有未来。这些东西在他的人生里排列得密密麻麻,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充实的世界。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些东西的存在,也从来没有想过如果失去了它们,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就是……有很多事情要做,有很多人在乎。”他说。
卡米尔没有再问了。他低下头,重新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继续看河水。
雷狮在岸边站了很久。他想再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只能说了一句:
“我明年还会来的。”
卡米尔没有回应。
“真的。我六月放假了就过来。”
少年还是不说话。雷狮等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不要来了。”
雷狮停住了脚步,转过身。卡米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了,他站在船头,手里握着竹竿,整个人像是这漫天白色里的一个深蓝色的剪影。
“为什么?”
“不要来了。”少年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还是那样轻,但是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东西。雷狮听不出来那是什么。
“卡米尔——”
“不要让他再靠近我了。”
这句话让雷狮愣住了。他——卡米尔说的是“他”,而不是“你”。好像他在对第三个人说话,好像这句话不是在拒绝雷狮,而是在恳求某个看不见的存在。
“卡米尔,你在说什么?”
少年没有再回答。他撑着船往对岸去了。船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细细的波纹,然后慢慢消散。雷狮站在岸边,看着那艘小船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河面的雾气里。
他走了。
他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卡米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