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她盘算着要选哪款花钿搭配明日的衣裙时,身后一位身着粉绫宫装的仙娥却突然凑了过来,发髻上斜插着一支珍珠步摇,脸上带着几分好奇与暧昧,像只偷腥的猫儿般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道:“小帝姬,听闻您与真君大人不日便要喜结连理,这可是真的?”
凤九闻言,惊得手一抖,那精致的螺钿胭脂盒险些从手中滑落,“哐当”一声磕在柜台上,呛得她差点把嘴里含着的桂花糖都囫囵咽了下去。
她猛地转过身,瞪圆了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笑意的杏眼,眼尾微微泛红,声音因惊讶而微微发颤:“谁说的?!”
“哎呀,天界早就传遍啦!”仙娥眨了眨眼,语气笃定得仿佛亲眼见过婚书一般,她凑近了些,用团扇半掩着嘴补充道,“据说天帝陛下都已经拟好了赐婚的旨意,就放在御书房的鎏金托盘里,只等着钦天监挑个黄道吉日,便昭告三界呢!”
这一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凤九脑中炸开,震得她头晕目眩。赐婚?她与杨戬?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她甚至能想象出那些仙僚们听到消息时的嘴脸——有的会抚须微笑,有的会窃窃私语,还有的会用探究的目光将她从头打量到脚。
她再也顾不上挑选胭脂,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去找杨戬问个清楚!她匆匆放下手中的胭脂盒,甚至忘了与店家道别,裙摆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香风,便转身朝着真君神殿的方向飞奔而去。
一路疾风般赶到真君神殿门口,汉白玉的台阶被日光晒得温热,凤九的心跳得如同擂鼓,震得胸腔发疼。
她正要伸手推开那扇厚重的沉香木门,殿内却突然传来了天帝威严的声音,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让她的动作瞬间僵住。
“杨戬,朕今日来的目的,你应该清楚。”
凤九的手顿在半空,指尖离冰凉的门环只有寸许,一丝不安悄然爬上心头,像藤蔓般缠绕住她的心脏。
她屏住呼吸,悄悄将耳朵贴在冰冷的殿门上,雕花的门棂硌得耳廓生疼,却依旧竖起耳朵仔细偷听着里面的动静。
“臣明白。”杨戬的声音依旧是那般清冷,如同玉石相击,听不出丝毫情绪的波动,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寻常的公事,比如天河水军的操练,或是西王母寿宴的筹备。
“那你意下如何?”天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像在试探水温的渔夫,“朕知道你素来清心寡欲,不近女色,可白凤九那孩子确实不错,活泼聪慧,品性纯良。更何况,青丘的势力对你稳固地位也大有裨益。这门亲事,对你、对天界、对青丘,都是一桩三全其美的好事啊。”
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凤九的心也随之提到了嗓子眼,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鼓的心跳声,一声一声,仿佛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香炉里的檀香透过门缝飘出,带着安神的功效,却丝毫无法平复她的焦躁。片刻之后,杨戬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凤九的心上。
“臣没有异议。”
没有异议?凤九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冻得她指尖发麻。什么叫没有异议?他就这么轻易地答应了?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吗?他们之间的关系,难道就只是可以用来稳固地位、平衡势力的筹码?
“好!”天帝显然对这个答案十分满意,爽朗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大殿中回荡,“那朕明日就在早朝上正式宣布此事。至于白凤九那边……”
“臣会跟她说。”杨戬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就好。”天帝站起身,龙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发出窸窣的声响,脚步声由远及近,“朕先走了,你好好准备一下。”
凤九听到脚步声正朝着门口走来,心中一慌,慌忙闪身躲到了殿门旁的廊柱后面,冰凉的石柱贴着脊背,让她稍微冷静了一些。她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只露出半只眼睛偷偷向外张望。
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天帝走了出来,明黄色的龙袍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当他看到廊柱旁的凤九时,先是微微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了然的笑容,仿佛早就料到她会在这里,语气和蔼地问道:“白丫头,你都听到了?”
凤九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像熟透的苹果一般,连耳根都泛起了红晕。她张了张嘴,却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心中百感交集,有惊讶,有委屈,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那些准备好的质问,此刻全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了哽咽的气音。
天帝拍了拍她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带着帝王的威严与长辈的慈爱。他笑呵呵地说道:“杨戬虽然性子冷了些,但为人正直可靠,能力出众,你嫁给他,绝不会吃亏的。”说完,天帝便带着身后的侍从离开了,明黄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留下凤九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殿门口,脑子一片空白,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思绪,只剩下耳边嗡嗡的回响。
就在这时,殿内传来了杨戬低沉的声音,如同千年寒玉相击,清冽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进来吧,别在外面站着了。”
凤九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纷乱的心情,推开殿门走了进去。殿内光线昏暗,香炉里的檀香袅袅升起,在空气中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只见杨戬正坐在案几前,手里拿着一卷文书,神情自若,仿佛刚才那番关乎她终身大事的对话从未发生过一般。
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墨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侧脸的轮廓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分明,鼻梁高挺,薄唇紧抿。
“你都听到了?”杨戬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平静地问道,那双深邃的眼眸像平静的湖面,看不出任何波澜。
“听、听到了。”凤九的声音还有些发颤,她攥紧了衣袖,指尖几乎要嵌进肉里,鼓起勇气问道,“那个……赐婚的事……是真的?”
“真的。”杨戬的回答简洁而肯定,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你……你答应了?”凤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望。
“答应了。”依旧是那般平静的语气,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为什么不问我?!”凤九终于忍不住了,声音陡然拔高,眼眶也微微泛红,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这是赐婚!是成亲!是关乎我一辈子的事!你连问都不问我一声就擅自答应了?”她不明白,为什么他可以如此轻易地决定她的未来,为什么他连一句询问都吝啬给予。
杨戬放下手中的文书,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他比凤九高出许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深邃而平静,像蕴藏着星辰大海:“本君问你,你会答应吗?”
凤九张了张嘴,想说“当然不会”,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她看着杨戬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是啊,如果杨戬真的问她,她会答应吗?这些日子与杨戬相处的点点滴滴在脑海中闪过——他在她被天兵刁难时默默解围,在她偷吃丹果被司命星君抓住时不动声色地替她掩饰,在她生病时亲自守在床边喂药……他的清冷,他的担当,他偶尔流露出的细微关怀……她真的能毫不犹豫地拒绝吗?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确定。心湖深处,似乎有某种情愫在悄然滋长,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你看,你自己都不确定。”杨戬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像风拂过湖面,荡起圈圈涟漪,“所以本君替你做了决定。”
“凭什么?!”凤九彻底生气了,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顺着脸颊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的婚事,凭什么由你来替我做决定?”她不明白,他凭什么如此笃定地替她做主,难道在他眼中,她就只是一个需要被安排的棋子吗?
杨戬看着她泛红的眼眶,那双清冷的眸子中忽然漾起一丝柔和,像冰雪初融的春日,他伸出手,指腹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拂去她脸颊边的一缕碎发,声音低沉而认真,一字一句,仿佛带着千钧之力:“因为我不想再等了。”
凤九猛地愣住了,所有的质问和委屈仿佛都在这一刻被这句突如其来的话冻结了。她怔怔地看着杨戬,看着他眼中从未有过的认真与执着,一时间忘了反应,连眼泪都忘了继续流淌。
“三千年前,我等过。”杨戬的声音低沉如古钟,在寂静的真君神殿中回荡,带着穿透时光的郑重。
殿内青烟袅袅,鎏金神柱上雕刻的星辰图谱在微光中若隐若现,更衬得他周身那股沉淀了千年的孤寂。
他凝视着眼前的凤九,眸中翻涌着三千年未曾熄灭的火焰,那火焰里有悔,有痛,更有未曾磨灭的深情。“那时我总想着,要等一个恰当的时机,等三界纷争尘埃落定,等我洗尽满身风霜,能够堂堂正正地站在你面前,配得上青丘帝姬的风华。可等到最后,等来的却是你为救我元神受损、记忆尽失,等来的是这漫长三千年的天各一方。”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常年握戬的薄茧,那是久经沙场的证明,此刻却异常轻柔地握住了凤九微凉的手。她的手小巧而纤细,指尖因紧张微微蜷缩着。那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传来,仿佛一股暖流,要将三百年积压在她心底的寒意都融化在这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