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我走了。”凤九低下头,耳根微微泛红,像染上了天边的晚霞,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她抱着文书,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开了真君神殿,连脚步都有些虚浮,仿佛再待一秒,自己的心跳声就要被他听见。
杨戬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那背影带着一丝仓促,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眼中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像融化的春水。他伸出手,仿佛想要触摸什么,指尖在空中划过一道虚无的弧线,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最终无力地垂下。
“九儿。”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带着无尽的缱绻与悔恨,“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独自面对一切了。那些你忘记的,我替你记着;那些你害怕的,我为你挡着;那些你失去的,我会一点一点,帮你找回来。”
凤九抱着文书走在天界的回廊上,脑子里还在反复回味杨戬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魔力,在她心头盘旋不去。
廊外的仙桃树开得正好,粉色的花瓣如云似霞,随风簌簌飘落,落在她的发间、肩头,甚至钻进她的衣领,带来一丝微凉的痒意,她却浑然不觉,只是嘴角噙着一抹傻傻的笑意。
“护你周全”……
这四个字听起来简单,可从杨戬嘴里说出来,分量就完全不同了。他是司法天神,执掌天规,手握重兵,在三界中的地位仅次于天帝,连四海八荒的神魔见了他都要敬畏三分。他说要护一个人周全,那就一定能护得住,哪怕是面对毁天灭地的神魔,哪怕是要与整个天界为敌,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挡在她身前,为她撑起一片无雨的天空。
可问题是,她为什么需要他来护?
她白凤九又不是没有自保能力。九尾狐一族天生就拥有强大的灵力,魅惑、幻术、速度样样精通,寻常的天兵天将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再加上她从小跟着姑姑白浅修炼,虽然后来因为贪玩而荒废了些时日,但比起一般的仙娥神将,还是强上不少。自保?简直是绰绰有余!
“他该不会是把我当成弱不禁风的小姑娘了吧?”凤九小声嘀咕道,伸手拂去落在肩头的桃花瓣,那花瓣粉得可爱,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情。心里却甜丝丝的,像刚吃了一大罐蜜饯,甜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或许,被这样一位强大的神君护着,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以后再遇到像上次那样的妖兽,就不用自己动手了。她偷偷笑了笑,眉眼弯弯,加快脚步向天机阁走去,连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像踩着云端的风。
正想着,前方云雾缭绕的白玉长街上忽然传来一阵环佩叮当之声,紧接着走来一群衣袂飘飘的仙者。
为首者踏云而行,身后仙官们亦步亦趋,衣袍上绣着的鸾鸟纹样在天光下流转着细碎金光,远远望去便知身份不凡。
那为首的年轻男子身着月白锦袍,领口袖缘用银线绣着繁复的云纹,腰间玉带悬着一枚鸽血红的宝石佩,随着步履轻轻晃动。他面容俊朗,剑眉斜飞入鬓,一双桃花眼含着三分笑意七分轻佻,嘴角微勾时竟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邪气。七八位仙官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他,其中两人还捧着鎏金托盘,上面放着刚从瑶池取来的仙酿与珍果。
凤九心头一凛,认出了他——天界二皇子,离镜。这位二皇子在天界素来以纨绔闻名,仗着天帝第七子的身份与天后的溺爱,时常带着一群跟班在九重天寻衅滋事。
凤九这几日没少听闻仙娥们凑在角落里窃窃私语:上月他强抢了百花仙子精心培育的并蒂莲,前日又将东海龙王送来的夜明珠当弹珠玩耍,种种劣迹早已传遍九霄云外。
“哟,这不是青丘来的小帝姬么?”离镜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凤九,原本略带慵懒的眼神顿时亮了起来,他挥手屏退身后仙官,独自一人快步走上前来,锦袍下摆扫过玉石地面,发出簌簌轻响,“怎么独自在此徘徊?可是迷了路?要不要本皇子亲自送你一程?”
凤九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广袖下的手指悄然攥紧,脸上却依旧维持着礼貌的浅笑:“多谢二皇子美意,凤九认得路,就不劳烦殿下了。”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掩住眸底的警惕。
“别这么见外嘛。”离镜毫不在意她的疏离,反而又逼近一步,身上龙涎香的气息混着酒气扑面而来。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便要去拉凤九的胳膊,语气带着轻佻的调笑:“本皇子最乐意为美人效劳——”
话音未落,一道刺目的银光骤然从凤九发髻间迸发而出!那光芒快如闪电,精准地击中离镜的手腕,他只觉一股沛然巨力袭来,仿佛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一般,疼得他“嘶”地倒抽冷气,猛地缩回手甩了甩,指节已隐隐泛红。
“谁?!”离镜捂着发疼的手腕怒声喝道,眼神瞬间变得阴鸷,四下张望却不见半个人影。
凤九也惊得愣住了,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发髻,那支杨戬所赠的白玉簪此刻正散发着柔和的银光,一道肉眼可见的银色光幕如流水般笼罩在她周身,宛如一个半透明的琉璃罩,将她护得严严实实。
“这是……”凤九抬手轻轻抚摸簪子冰凉的玉身,脑海中忽然闪过杨戬当日的话语——“此簪乃南海暖玉所制,本君在上面施了术法”。原来,他说的术法,竟是用来护她周全的护身符么?一股暖流悄然涌上心头,驱散了方才的惊惧。
离镜也注意到了那支流光溢彩的玉簪,他脸色微微一变,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南海暖玉?这是杨戬那厮的东西!”天界谁人不知,司法天神杨戬素来独来独往,随身之物从不轻易赠予他人,这支暖玉簪更是他早年在南海斩杀巨鳌时所得,据说蕴含着极强的水元之力。
他看向凤九的眼神顿时不同了,那份轻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探究与畏惧。毕竟杨戬在天界的威名远非他这个闲散皇子可比,那可是连天帝都要礼让三分的战神。
“原来你是杨戬的人。”离镜轻哼一声,悻悻地甩了甩仍在发麻的手,语气带着几分不甘,“早说嘛,本皇子还不至于跟那个煞星抢人。”他虽然纨绔,却也不是傻子,自然不会为了一个陌生的帝姬去得罪杨戬。
说完,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带着那群噤若寒蝉的仙官转身便走,走了几步还忍不住回头瞥了凤九一眼,低声嘀咕道:“真是奇了,杨戬那冰块脸居然也会转性?居然看上这么个小丫头……”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云雾深处。
凤九站在原地,指尖轻轻摩挲着仍在微微发烫的白玉簪,心中五味杂陈。这支簪子自她戴上后,只觉得温润好看,从未想过竟藏着如此玄机。杨戬将它送给自己,并非为了装点门面,而是早已料到她在天界可能遇到危险,提前为她布下了保护。
“这个人……”凤九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眼眶微微发热,“怎么什么事情都替我想到了?”他总是这样,看似清冷疏离,却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关怀,像春日里悄悄融化的冰雪,无声无息却又温暖人心。她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抬手理了理鬓发,继续朝天机阁的方向走去。
天机阁位于九重天的东南角,是一座古朴的阁楼,四周被淡淡的紫气环绕,门前立着两尊青铜神兽,目光炯炯地守护着这座存放天界典籍的重地。
凤九将怀中的文书交给门口负责登记的仙官,那仙官核对无误后在玉册上盖了个朱红印记,便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凤九正转身准备离去,忽然一个苍老而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小帝姬请留步。”
她疑惑地回过头,只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从内阁缓步走了出来。老者身穿一袭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发髻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手持拂尘,面容清癯,双目却炯炯有神,仿佛能洞穿人心,周身散发着与世无争的淡然气息,一看便知是修为深厚的隐士高人。
“您是……”凤九微微躬身行礼,心中暗自猜测着老者的身份。天机阁守卫森严,寻常仙官不得随意出入,能在此处自称守阁人的,定非等闲之辈。
“老夫是天机阁的守阁人,道号玄机子。”老者笑眯眯地抚着花白的胡须,眼神温和地打量着凤九,“小帝姬既然来了,不妨进来坐坐?老夫观你眉宇间隐有紫气缠绕,却又带着一丝混沌之色,似乎有一段尘封的记忆尚未开启。”
“尘封的记忆?”凤九心头猛地一震,呼吸都漏了一拍,她急切地问道:“您能帮我恢复记忆?”自从上次在青丘昏迷醒来后,她便总觉得脑海中少了些什么,那些模糊的梦境与零碎的片段,一直让她耿耿于怀。
“恢复不敢说,天机不可泄露过多。”玄机子摇了摇头,语气却带着几分肯定,“但或许能给你一些提示。”他转身向内阁走去,“跟我来吧。”
凤九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四周,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跟了上去。她隐隐觉得,这或许是解开自己记忆谜团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