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十一章）

从她来真君神殿当差开始，吃的、用的、穿的，他都考虑得面面俱到。上次她随口说一句笔墨不好用，写出来的字都显得没精神，第二天桌上就换了一套顶级的狼毫和徽墨，那墨香浓郁，书写起来顺滑无比；前几天下雨，她抱怨了一句鞋子湿了不舒服，走路都打滑，没过多久就有仙娥送来一双做工精致的防滑云靴，鞋底还刻着防滑的符文。

甚至连她自己都没太在意的喜好，他都摸得一清二楚。她喜欢吃甜食，殿里的点心就从未断过；她喜欢安静，他便将她的寝殿安排在最僻静的角落；她看书时喜欢点凝神香，香炉里的香就总是恰到好处。

凤九咬着蟠桃，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甜甜的，就像此刻口中的蟠桃一样。或许，这个记忆被封印的过去，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可怕。至少，现在的杨戬，是值得她信任的。

“不对。”凤九忽然警觉起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蟠桃毛茸茸的表皮，那细密的绒毛蹭得指腹微微发痒，“他怎么会如此了解我？就算我们以前认识，也不至于连我偏爱甜食、习惯用左手梳理狐狸毛这些细枝末节都了如指掌吧？”

除非……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脑海，让她呼吸一滞。除非他们过去的关系，远比“很熟”还要亲近。

凤九被这个惊世骇俗的念头惊得心头猛地一跳，手中足有婴儿头颅大小的蟠桃“咕噜”一声滚落在云纹地毯上，清甜的桃汁瞬间洇开一小片水渍，像宣纸上晕染的胭脂。

她慌忙弯腰去捡，指尖触到冰凉果皮的刹那，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更多画面——真君神殿里那把特意为她备下的软垫座椅，蓬松得像是裹了整座云梦泽的棉花；案几上永远温着的桂花蜜水，甜香里总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梅气息；还有他看向自己时，眼底那抹藏不住的、仿佛跨越了千年时光的温柔，像极了青丘雪后初晴时，穿透云层洒在九尾狐尾尖的暖阳。

“不会吧不会吧！”她用力拍了拍自己滚烫的脸颊，试图驱散这些荒唐的想法，掌心的温度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白凤九，你清醒一点！那可是司法天神杨戬啊！三界闻名的冷面神君，斩妖台上端坐三万年，连天帝的面子都敢驳，怎么会跟你这个青丘小狐狸……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可心底却有个声音在固执地反驳，像只不肯驯服的小兽：怎么就不可能？他看你的眼神，分明比昆仑山上的千年温泉还要烫，几乎要将你整个人融化；他对你的关照，细致得连你自己都没察觉，比如你随口提过一句的糖醋鱼，三日后膳房就多了位擅做糖醋口味的厨子；他说“你是本君的人”时的语气，低沉又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哪一样像是对待普通朋友？

凤九抱着枕头在寝殿里纠结了一整晚，月光从雕花窗棂溜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极了她此刻摇摆不定的心情。

她翻来覆去难以入眠，一会儿觉得杨戬是把她当晚辈照顾，毕竟她姑姑白浅与天族交好，他看在长辈的面子上多照拂几分也合情合理；一会儿又觉得那眼神太过深邃，像蕴藏着星辰大海，根本不像看小孩子。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曦透过窗纱照在她脸上，她才顶着两个乌青的黑眼圈，打着哈欠，脚步虚浮地来到了真君神殿。

“你昨晚没睡好？”杨戬刚处理完一叠天界公文，抬眼便看见凤九眼下的青黑，那浓重的颜色让他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他放下狼毫笔，案几上的镇纸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还不都是因为你！”凤九带着几分怨气说道，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软垫上，那软垫柔软得让她几乎要陷进去。她顺手拿起案几上的蜜饯塞进嘴里，酸甜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来，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食的松鼠，眼睛却瞪得溜圆，带着一丝控诉。

杨戬挑了挑眉，墨玉般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笑意，像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漾开圈圈涟漪，“因为我？”

“对！就因为你说的那些话，我昨晚琢磨了一整晚！”凤九有些不满地抱怨，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将那上好的云锦面料揉出了几道褶皱，“你说我们以前认识，还很熟，可我再问你详情情况，你却又不肯说了。你这不是故意吊我胃口吗？就像话本里那些故意卖关子的老先生，非要等听众急得抓耳挠腮才肯揭晓谜底！”

杨戬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像是在计算着什么。他语气平淡地说：“有些事情，需要你自己回忆起来，旁人说了也没用。”

“为什么？”凤九追问，眼睛瞪得溜圆，像两颗亮晶晶的黑葡萄，里面满是好奇与不解。

“因为记忆是主观的，别人说的，你可能会觉得是编造的，是强加给你的故事。”杨戬注视着她，目光深邃得像望不到底的寒潭，里面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只有你自己想起来的，带着温度，带着情感，带着当时的心跳与呼吸，才是真实的。”

凤九虽然心里不情愿，像被猫爪挠似的痒痒，恨不得立刻知道所有答案，但也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道理。

毕竟她连自己是怎么来到这真君神殿的都记不清，脑子里像是被人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又怎能轻易相信别人口中的“过去”？万一那是个不堪回首的过往呢？

“那好吧。”她叹了口气，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肩膀都垮了下来，“我自己想办法回忆。不过你得答应我，要是我想起什么来问你，你可不许再打哑谜！必须给我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解释！”

杨戬点点头，转身走向案几另一侧的书架。那书架高耸入云，上面摆满了层层叠叠的文书，散发着古老的墨香。他从中抽出一卷明黄色的卷宗递给她，“今日的任务，把这些送到天机阁去。记得让天机阁阁主在回执上加盖云纹印，不可有误。”

凤九接过文书，入手沉甸甸的，封面上还带着淡淡的墨香，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松木气息。

她转身正要走，忽然想起那个让她辗转反侧、几乎一夜未眠的问题，脚步一顿，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回头问道：“杨戬，我昨天听到你跟部下说‘她是本君的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杨戬手中的笔微微一顿，一滴浓墨落在雪白的宣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像朵突兀的乌云。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放下笔，用镇纸压住纸张，动作不紧不慢，却让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重。

“字面意思。”他回答，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比如今天天气很好。

“什么叫字面意思？”凤九不肯罢休，脸颊微微泛红，像是染上了一层薄薄的胭脂，“我是你的人？我是我自己的！青丘帝姬白凤九，又不是你的附属品！你要是敢把我当丫鬟使唤，让我端茶倒水、铺床叠被，我……我就咬你！”她说着还龇了龇牙，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眼神却没什么威慑力，反而显得有些可爱，像只炸毛的小奶猫。

杨戬抬起头，目光深邃地看着她，嘴角似乎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我并非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凤九追问，心怦怦直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连手心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意思是——”杨戬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连窗外的风声都消失了。他看着她紧张得攥紧衣角、指节发白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如同冰雪初融，“在我的地盘上，我会保你平安无虞。无论是谁，若敢伤你分毫，便是与我为敌，与整个司法天神府为敌。”

凤九愣住了。

她本以为杨戬会说出一些“你归我管”“要听我吩咐”之类的话，甚至做好了跟他据理力争的准备，没想到竟是“护你周全”。这四个字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让她心里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那暖意从心底蔓延开来，一直暖到四肢百骸。

她想起自己刚来时，那些对她指指点点、说她是来历不明小妖精的仙官，第二天就都被调到了偏远的仙山，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想起自己随口说想吃青丘的桂花糕，傍晚就有专人从青丘送来，糕点还带着刚出炉的温度；想起有一次她在南天门外被一只不懂事的妖兽冲撞，还没等她出手，那妖兽就被一道金光劈成了灰烬，而杨戬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只淡淡说了一句“挡路的东西，清理了也好”……原来那些看似巧合的事情，都不是巧合，都是他在默默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