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阁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许多,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书卷的气息。四面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法器,东侧悬挂着一面巨大的八卦镜,镜面光滑如镜,映照出室内的景象;西侧摆放着一排排青铜铃铛,无风自动,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北侧的架子上则堆满了各式罗盘与星图,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中央是一张古朴的木桌,桌上放着一个水晶球,正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玄机子走到一面半人高的铜镜前停下,那铜镜边缘雕刻着繁复的云雷纹,镜面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看起来颇有年代感。他转身看向凤九,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小帝姬,你相信前世今生吗?”他缓缓问道,声音带着一丝缥缈。
凤九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什么意思?我不太明白。”
玄机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举起拂尘轻轻一挥,一道金光落在铜镜上。刹那间,铜镜上的灰尘尽数散去,镜面骤然亮起,散发出温润的光晕。紧接着,镜面上开始浮现出一幅幅流动的画面——
那是一片漫天飞舞的桃花林,粉色的花瓣如同细雨般飘落。一位身着浅粉色襦裙的女子站在林中,正仰着头,笑得眉眼弯弯,伸出纤纤玉手去接那些飘落的桃花瓣。她的身旁并肩站着一位男子,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身熟悉的银白色战甲和玄色披风,凤九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杨戬。
画面中的杨戬微微低着头,目光温柔地凝视着那位女子,那眼神缱绻缠绵,仿佛能滴出水来,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与平日里那个清冷矜贵、不苟言笑的司法天神判若两人。他伸出手,轻轻拂去落在女子发间的花瓣,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稀世珍宝。
凤九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那位女子虽然看不清脸,但她莫名觉得,那就是自己。那种熟悉的感觉,那种心悸的悸动,绝非偶然。
“这是……”凤九的声音有些发颤,指尖冰凉,紧紧攥着衣袖。
“这是三千年前的画面。”玄机子站在一旁,缓缓说道,声音平静无波,“那时候的你以另一个身份,和杨戬真君在凡间共同渡过了一段劫难。”
“三千年前?在凡间渡劫?”凤九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我怎么一点都不记得了?青丘的典籍里从未记载过我去过凡间啊!”她只记得自己一直在青丘长大,除了此次来天界,从未离开过青丘半步。这突如其来的“前世记忆”,让她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因为有人封印了你的记忆。”玄机子收起拂尘,宽大的云纹袖袍在空中划出一道浅弧,带起的微风拂动了案上的星象图。
他苍老的面容上掠过一丝凝重,沟壑纵横的额间仿佛刻着千年的风霜,“封印你的人,灵力之强足以震动九霄云殿,手法更是精妙到匪夷所思。老夫浸淫符咒三百年,连日来不眠不休地推演,也只能窥得冰山一角。”
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桃木案几,发出笃笃的轻响,眼中却闪过一丝笃定:“不过你且宽心,你的记忆并未被彻底抹去,只是被层层灵力压制在意识最深处,如同深埋地下的种子。只要有人能找到正确的引路人,不断用过往的碎片刺激你的神魂,总有一天,它会像春雨后的春笋,顶开顽石,自行冲破那层封印。”
“如何刺激?”凤九急切地追问,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月白色的衣袖,心口像是被浸了水的棉絮堵住,闷得发慌。她能感觉到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记忆深处挣扎,却始终抓不住那丝缥缈的线索。
玄机子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忽然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眼角的皱纹挤作一团:“这就要看杨戬真君的本事了。三千年前那段尘缘,本就是你们二人共同书写,解铃还须系铃人啊。”
凤九从天机阁出来时,天边的云霞已被染上浓重的橘红色,夕阳的余晖如同融化的金液,透过雕花窗棂的缠枝莲纹,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晚风卷起她的发丝,带着几分清秋的凉意,却吹不散她心头的纷乱。
她走在蜿蜒的回廊上,脑子里像塞进了一团被猫爪挠乱的丝线,全是刚才在天机阁水镜中看到的模糊画面——朦胧的江南烟雨,青石板铺就的古朴石桥,还有一个穿着玄色衣袍的挺拔背影。那人负手立于桥头,明明看不清面容,却让她莫名地感到熟悉和心痛,仿佛心口被细细的针扎着,密密麻麻地疼。
三千年前,凡间渡劫,她和杨戬……原来那些被她忽略的细节,都藏着早已写好的答案。
难怪杨戬看她的眼神总是带着化不开的深情,那目光如同深潭,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吸进去;难怪哮天犬第一次见她就亲昵地蹭她的手心,尾巴摇得像朵盛开的菊花,吐着舌头哼唧不停;难怪他对她的喜好了如指掌,知道她爱吃桂花糕时要配着热茶,爱喝桃花酿时要加两滴蜂蜜,连她睡觉时喜欢蜷缩成一团、总要抱着个软枕的习惯都记得清清楚楚。
原来他们早就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渊源。
可问题是,她为何完全不记得?那段记忆像是被硬生生剜去,只留下一片空白的痛楚。是谁封印了她的记忆?又为何要封印?还有,那段凡间的往事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值得有人如此费尽心机地抹去她的痕迹?是生离,还是死别?是甜蜜,还是伤痛?
凤九越想越觉得头疼欲裂,脚步也变得有些虚浮,眼前阵阵发黑。不知不觉间,她已走到了真君神殿的门口。
朱漆大门上雕刻着繁复的云雷纹,门前的两尊石狮在暮色中沉默地守护着,透着庄严肃穆的气息。
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温暖的烛火,将门框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只温柔的手,无声地邀请着她。
空气中隐约飘来淡淡的墨香,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松木气息,那是杨戬身上独有的味道,让她原本慌乱的心莫名安定了几分。
凤九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殿门。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了殿内的宁静。只见杨戬正坐在案几前批阅文书,烛火跳跃着,映照著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鼻梁高挺,下颌线条紧绷。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而肃穆,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回来了?”杨戬头也未抬,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天机阁的人没为难你吧?”他手中的狼毫笔依旧在宣纸上流畅地移动,字迹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没有。”凤九走到他面前,心脏像擂鼓一样怦怦直跳,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她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问道:“杨戬,我今日去了天机阁,守阁人玄机子告诉我,三千年前我们曾在凡间一同渡劫。这……这是真的吗?”
杨戬手中的狼毫笔猛地顿住了,一滴浓墨在宣纸上晕开,形成一个小小的墨点,如同他此刻心中泛起的涟漪。
他缓缓抬起头,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心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他就这样静静地注视着凤九,目光仿佛穿越了三千年的时光,要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看进灵魂深处。
“是真的。”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从遥远的山谷传来,带着一丝沙哑。
“那为何我完全不记得?”凤九的眼眶瞬间红了,晶莹的泪水在里面打转,像两颗摇摇欲坠的珍珠,“是谁封印了我的记忆?是你吗?”她不愿意相信,可心底却有一个声音在不断质疑,让她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杨戬沉默了片刻,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的线条更加凌厉。然后,他轻轻摇了摇头:“不是我。”
“那是谁?”凤九追问,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砸在青色的衣料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杨戬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却又透着令人心安的气息。他走到凤九面前,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水,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生怕稍一用力就会碰碎。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他的声音温柔至极,带着一丝无奈,像是承载了千斤的重担,“但我向你保证,总有一天,你会想起来的。到那时,如果你还想知道答案,我一定毫无保留地告诉你,一字一句,绝无隐瞒。”
凤九望着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盛满了她看不懂的情绪,有痛苦,有隐忍,还有浓浓的怜惜。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控制不住。她不知道自己为何哭泣,是因为丢失的记忆,还是因为眼前这个人眼中的心疼,亦或是因为那份被尘封的、连她自己都遗忘的过往?
“我等不了。”她哽咽着说,声音带着浓浓的委屈,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我想现在就知道。”
杨戬看着她不断滑落的泪水,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化作实质将她包裹。他伸出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胸口,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感受着她微微的颤抖。他身上的气息清冽而温暖,如同雪山之巅的松针,带着阳光的味道。
“会想起来的。”他低声道,声音带着坚定的力量,仿佛在立下一个神圣的誓言,“我会帮你想起来。用不了多久,你就什么都能记起来了,那些我们共同经历的日日夜夜,我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