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十章）

凤九站在真君神殿巍峨的白玉阶前，冰凉的石阶透过薄薄的裙裾传来丝丝寒意。她指尖无意识地绞着月白色的衣袖，将那上好的云锦面料揉出了细密的褶皱。

殿内清冷的檀香气息丝丝缕缕钻进鼻腔，混杂着墨香与书卷特有的陈旧气息，让她原本纷乱如麻的心绪稍稍平复了些。

她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颗不安分的心脏仿佛要跳出喉咙，连带着指尖都微微发颤。终于，她下定决心，将盘旋在心头多日、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疑问问出口。

“杨戬。”这声呼唤打破了殿内的沉寂，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不同于往日里带着敬畏的“真君”称谓，此刻她直呼其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透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杨戬正垂眸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天界文书，那些泛黄的卷宗上，密密麻麻地记载着三界的琐事与要务。

闻言，他握着狼毫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浓墨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随即，他缓缓抬起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他那双总是沉静如古潭的眸子，此刻精准地落在凤九略显局促的脸上，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层层迷雾，洞悉她所有的心事与不安。

“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凤九迎上他的视线，鼓足勇气问道，声音难得地认真，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才从紧抿的唇齿间艰难地吐出。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漏刻里的水珠“嘀嗒、嘀嗒”地落下，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格外清晰，一下下敲击在凤九紧绷的神经上。

窗外，几株桃树正值烂漫花期，枝头缀满了粉白色的桃花，如云似霞。微风拂过，花瓣便簌簌飘落，如同下了一场温柔的花雨，穿过半开的窗棂，轻盈地落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细微声响，为这凝滞的氛围增添了一丝生机。

杨戬凝视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像是平静的海面下暗藏着汹涌的波涛。

凤九努力想要从中解读出些什么，她看到了期待，像暗夜里悄然燃烧的星火，微弱却执着；看到了犹豫，如同迷雾中踟蹰不前的旅人，彷徨而无措；还有一丝……让她心头莫名一紧的心疼，仿佛他正透过她，看着某个遥不可及的过往，某个让他痛彻心扉的故人。

“你觉得呢？”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反问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低哑，像是许久未曾开口，喉咙有些干涩一般。

“我觉得我们认识。”凤九没有丝毫犹豫，坦诚地说道，眼神中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但我想不起来了。我的记忆里没有你的任何痕迹，可我的身体……好像记得你。”她说着，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心口，那里正传来“咚咚”的剧烈跳动声，“这里，每次见到你，都会跳得很快。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紧张，就是……就是控制不住地跳，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遗忘了，而你，就是解开这个谜团的唯一钥匙。”

听到这话，杨戬眼中的冰霜仿佛瞬间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和的暖意，宛如初春解冻的河流，露出底下温润的土壤。那暖意从他眼底蔓延开来，让整个人都显得柔和了许多。他看着她，目光专注而深情，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那就跟着感觉走。”他缓缓说道，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在给予她最坚实的承诺，“感觉不会骗人。”

凤九却不由得皱起了眉，小巧的鼻子微微皱起，有些不满地鼓起了腮帮子，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松鼠：“这算什么回答？你还没告诉我，我们到底认不认识！”她不喜欢这种模棱两可、语焉不详的答案，心中的疑惑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激起了更多的涟漪，让她更加焦躁不安。

杨戬无奈地轻叹一声，那叹息声中带着一丝宠溺与无奈。他放下手中的狼毫笔，笔杆与砚台碰撞发出轻微的“咚”声。然后，他站起身，玄色的衣袍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拂动，带起一阵清冷的风。他绕过宽大的案几，一步步朝着凤九走来。

他身形颀长挺拔，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微微低头便能轻易对上她的眼睛。凤九能清晰地看到他那双如同墨玉般深邃的眼眸中，清晰地倒映着自己小小的身影，还有她眼中那份急切与迷茫，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认识。”杨戬终于轻语，声音低沉而温柔，仿佛一声跨越了千年的叹息，带着无尽的沧桑与缱绻，“不仅认识，还很熟。”

“那我为什么想不起来了？”凤九追问，心中的谜团似乎解开了一角，却又引出了更多的疑问，让她更加迫切地想要知道真相。

杨戬沉默了片刻，薄唇微抿，形成一条紧硬的直线，像是在斟酌着词句，思考着该如何向她解释这复杂而沉重的过往，才能不伤害到她。大殿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漏刻的滴水声在持续不断地响着，如同时间的脚步，不紧不慢。

“因为一些缘由，你的记忆被封印了。”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如实相告，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仿佛承载了太多的秘密，“没关系，慢慢来，总有一天你会想起来的。”

“封印？”凤九瞪大了眼睛，清澈的眸子里写满了震惊与不解，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谁封印的？为什么要封印我的记忆？”她急切地想要知道答案，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住杨戬，生怕错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任何一丝线索。

杨戬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底的情绪再次变得复杂起来，像是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发顶，动作温柔得仿佛在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物，指尖的温度透过柔软的发丝传递到她的头皮，带来一阵奇异的酥麻感，让她紧绷的身体不自觉地放松了些许。

“时辰不早了，回去休息吧。”他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疏离，仿佛刚才的温情只是凤九的错觉，“明天还有一堆文书等着你整理，若是休息不好，怕是又要出错了。”

凤九被他这一连串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发懵，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被塞进了一团乱麻，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些突如其来的信息，就被殿外候着的仙娥“请”了出去。那仙娥的动作恭敬却不容抗拒，凤九如同梦游一般被引着走出了大殿。

等她回过神来，身后那扇沉重的殿门已经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声响，将她与里面的人彻底隔绝开来，也隔绝了那令人心安的檀香气息。

凤九站在殿外的白玉阶上，晚风吹拂着她的衣袂，带来一丝深秋的凉意，让她打了个寒噤。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发髻上那支杨戬送的白玉簪，冰凉的触感让她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认识，很熟，记忆被封印……这些信息如同潮水般涌入她的脑海，让她一时难以消化，只觉得心口沉甸甸的。

“他说认识，那就是真的认识了。”凤九喃喃自语，秀眉紧蹙，小小的脸上写满了困惑，“可我为什么想不起来？是谁封印了我的记忆？又为什么要封印？难道我以前经历过什么不好的事情吗？”她越想越觉得头疼，仿佛有无数根针在刺着她的太阳穴，让她阵阵眩晕。索性不再想，将簪子重新插好，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转身朝着自己的寝殿走去。

回到寝殿，一股清甜的香气扑面而来，驱散了她一路的疲惫与寒意。凤九抬眼望去，只见桌上除了她离开时的样子，又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精致的竹编篮子，篮子的缝隙里还残留着几片翠绿的桃叶。里面装满了新鲜的蟠桃，个个都有拳头大小，饱满圆润，粉里透红，顶端还带着一点嫩黄的果蒂，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一看就知道是熟透了的佳品，绝非寻常仙娥能得到的赏赐。

篮子下面还压着一张素笺，上面是杨戬那清隽有力的字迹，笔锋刚劲，带着一股独特的风骨，一如他本人般沉稳可靠：“今日下界除妖，路过蟠桃园，顺手摘的。你不是想尝尝吗？吃吧。——杨戬”

凤九拿起那张素笺，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的字迹，感受着纸张的粗糙与笔墨的力道，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心中的阴霾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驱散了不少。

她想起第一天来天界时，跟着姑姑参加瑶池宴，听说这蟠桃吃了不仅美味，还能延年益寿呢，心里还偷偷想着“要是能摘一个尝尝就好了”。那不过是她一时兴起的念头，连自己都快忘了，没想到杨戬竟然注意到了，还特意给她摘了一篮子回来。

“顺手摘的？”凤九轻哼一声，眼底却带着笑意，语气里满是娇嗔，“蟠桃园在天界的东南方向，你下界除妖怎么会路过那里？骗谁呢？明明就是特意去摘的。”她太了解他这种口是心非的性子了，嘴上说着随意，心里却不知费了多少心思。

可她嘴上虽然这么说着，身体却很诚实地拿起一个最大最红的蟠桃，用干净的丝帕仔细擦了擦上面的绒毛，然后张开嘴，“啊呜”咬了一大口。

甘甜的汁水瞬间在口中迸发开来，带着浓郁的果香，甜而不腻，顺着喉咙滑下，滋润着她的五脏六腑，让人浑身都舒坦起来，连带着刚才的烦恼也消散了不少。凤九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像只偷吃到糖的小猫，含糊不清地说道：“嗯，好吃！不愧是天界的蟠桃，果然名不虚传！”

她三两口就吃完了一个，意犹未尽地又拿起第二个，一边吃一边想：这个杨戬，虽然平日里总是冷冰冰的，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做起事来倒还挺细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