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九章）

“杨戬！”凤九银牙紧咬，猛地拔下鬓边那支温润的白玉簪，簪尖划过指尖留下一道浅浅红痕，她却浑然不觉，只提着裙摆快步朝真君神殿走去。

青丘帝姬的裙摆扫过凌霄殿外的云阶，带起细碎的仙尘，往日里轻盈的步伐此刻却透着几分决绝。

一路上，她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息。往日天界的仙官们见到她这位青丘来的小帝姬，最多不过是碍于白浅上神的情面，远远地行个礼，或是礼貌性地点点头便匆匆离去。

可今日，当她走过南天门的祥云桥时，迎面而来的仙官们竟纷纷停下脚步，原本低声交谈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们看向她的眼神全都变了——不再是疏离的客气，而是带着近乎敬畏的恭敬，甚至有几位资历颇深的老仙官，竟主动侧身站到云阶旁为她让开了路，垂首时袍袖上的云纹都在微微颤抖。

凤九心中疑窦丛生，握着簪子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冰凉的玉簪硌得掌心发疼。她不明白为何一夜之间，天界众人对她的态度会有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无数猜测在脑海中盘旋，让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真君神殿的轮廓在云雾中越来越清晰。

到了真君神殿门口，那扇雕刻着三尖两刃刀图腾的沉香木门近在眼前。她刚要伸手推开，殿内却传来压低了的对话声，其中一个低沉的嗓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显然是杨戬麾下的神将。

“真君，北俱芦洲那只修炼千年的九尾妖狐已被伏诛，此獠内丹蕴含极寒妖力，属下已用锁妖链封印妥当。”神将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邀功意味。

“嗯，放到第三层书架从左数第七个格子里。”杨戬清冷的声音响起，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仿佛只是在吩咐一件寻常琐事。凤九记得那个格子，里面存放的都是些危害三界的妖物内丹，每一颗都曾掀起过腥风血雨。

“是。”神将应了一声，似乎犹豫了片刻，又道：“另外，真君，属下有一事不明，斗胆请教。”

“讲。”单音节的回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您为何要让青丘的那位小帝姬留在殿中担任掌书仙娥？”神将的声音压得更低，“她身份固然尊贵，乃是青丘狐帝唯一的孙女，白浅上神的亲侄女，可终究是个外人……留在您的神殿中，若被有心人瞧见，怕是会说您……”

殿内陷入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凤九甚至能想象出杨戬此刻微蹙眉头的模样。香炉里的檀香透过门缝飘出来，带着清冽的冷意。

片刻后，杨戬的声音淡淡传来，却像淬了冰一般：“本君的事，需要向你解释？”

那声音听似平静无波，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威压，吓得说话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甲胄碰撞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属下不敢！属下只是担心……担心帝姬身份贵重，若在神殿中有所闪失，青丘那边不好交代……”

“不必担心。”杨戬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她是本君的人。”

“她是本君的人……”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凤九耳边炸开，她手猛地一抖，簪子“啪嗒”一声掉在云阶上，滚了几圈才停下。白玉簪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晃得她眼睛生疼。

什么叫“她是本君的人”？她什么时候成了他的人？无数个画面在脑海中闪过，凤九只觉得脸颊发烫，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簪子，定了定神，猛地推开殿门。殿内的两人同时朝门口看来，她正好对上杨戬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目光。

殿内还站着一人，身穿银白色盔甲，盔甲上雕刻着繁复的云雷纹，腰间悬着一把青铜剑，面容刚毅，下颌线紧绷，一看便知是常年征战沙场的神将。他见到凤九，脸色骤变，连忙单膝跪地行礼：“属下见过帝姬。”

凤九点了点头，指尖还在微微颤抖。他不敢多留，匆匆行了一礼便识趣地退下了，临走时还不忘偷偷瞥了杨戬一眼，眼神里满是“属下什么都没看见”的惶恐。

殿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殿内只剩下杨戬和凤九两人。香炉里的檀香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织成一道朦胧的屏障。

“回来了？”杨戬头也没抬，继续批阅手中的文书，朱笔在卷宗上划过，留下有力的字迹，“今日的文书已经整理好了？这么快？”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仿佛刚才那句“她是本君的人”只是凤九的幻觉。

凤九没有回答，而是走到他的案几前，将那支白玉簪“啪”地一声拍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玉簪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突兀。

杨戬这才抬眼瞥了瞥簪子，又看向凤九，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怎么了？谁惹我们青丘的小帝姬生气了？”

“怎么了？”凤九跺了跺脚，裙摆上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你还问我怎么了？这支簪子是你放在我寝殿梳妆台上的吧？”她记得清清楚楚，睡前还没有，早上一睁眼就躺在锦盒里，温润的玉质仿佛还带着他指尖的温度。

杨戬没有否认，放下朱笔，双手交叠放在案几上，淡淡道：“嗯，是本君放的。”

“为什么要放？”凤九追问，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炸毛的小狐狸。

“觉得适合你。”杨戬的目光落在她的发间，那里因为拔下簪子而显得有些凌乱，几缕青丝垂在脸颊旁，更添了几分娇俏。

凤九被这个回答噎得一窒，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她回过神后，反而更生气了，声音也拔高了几分：“什么叫觉得适合我？你知不知道这是南海暖玉？整个天界只有三块！一块在王母娘娘的凤冠上，一块在太子殿下的腰间玉佩上，最后一块据说早就遗失了，你就这么随随便便放在我桌子上，万一我弄丢了怎么办？”

“不会弄丢的。”杨戬的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亘古不变的事实，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你怎么知道不会弄丢？”凤九不服气地反问，双手叉腰，摆出一副要跟他理论到底的架势。

“因为我在上面施了术法。”杨戬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温柔，“无论你把它丢到哪里，哪怕是忘川河畔，它都会回到你身边。”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清晰，“就像我一样。”

凤九彻底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舌头像是打了结，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仿佛要撞开肋骨的束缚。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地，和殿外的晨钟暮鼓交织在一起。

杨戬看着她这副呆愣的模样，平日里总是紧抿的唇角微微上扬，那弧度小得几乎难以察觉，却像投入湖心的一颗石子，在凤九的心湖里漾开层层涟漪。她偏偏捕捉到了，清晰得如同印在脑海里。

“你……你少在这里花言巧语！”凤九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像是染上了天边的晚霞，她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不要你的簪子，还给你！”

她拿起簪子想塞回杨戬手里，杨戬却没有接，反而将手缩了回去，继续拿起朱笔批阅文书。

“送出去的东西，本君从不收回。”他说，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仿佛这支簪子一旦送出，就注定要与她相伴一生。

“你！”凤九有些气急败坏，却又拿他没办法。他总是这样，看似温和，却总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让她在不知不觉中就缴械投降。

她想起前几日也是如此——那日她在偏殿整理文书，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案几上，照得灰尘在光束中飞舞。

她正揉着酸痛的脖颈，一抬头，就发现桌上多了一盘热气腾腾的糕点，正是她最爱吃的桂花糕，上面还撒着细细的糖霜。

她问旁边侍立的仙童是谁放的，仙童怯生生地说是“真君吩咐的，说是看帝姬整理文书辛苦，特意让御膳房做的”。

她当时心里就泛起一阵异样的感觉，拿着桂花糕去找杨戬理论，杨戬却只是头也不抬地翻着卷宗，淡淡地说了一句“你不喜欢？那明天换梅花糕”，一句话就堵得她哑口无言。

还有一次，她在神殿后花园里赏花。那几日天界难得放晴，园中的牡丹开得正盛，姹紫嫣红，香气袭人。

她正看得入神，一阵狂风突然袭来，将她身上的素色披风吹得飞了出去，像一只断线的风筝。她惊呼一声，连忙追了上去，可披风却越飞越远，眼看就要飞出花园的结界

。她跑得气喘吁吁，心里又急又气，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就在这时，那披风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突然调转方向，缓缓飞了回来，然后轻轻落在她肩上，还贴心地将系带系好。

她回头一看，只见杨戬正站在不远处的回廊上，手里拿着一卷文书，目光落在书页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可她分明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袖口的银线在阳光下闪了闪。

这些事情单独看，似乎都没什么。不过是上司对下属的关照，或是朋友间的帮助。可一件件凑在一起，就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线串了起来，形成了一条完整的项链，耀眼得让人无法忽视。凤九看着眼前这个面无表情却处处透着关心的男人，心里的疑虑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缠绕着她的心脏，让她既紧张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