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八章）

她的裙摆轻轻扫过冰凉的白玉地面，带起一丝微弱的气流，殿内沉寂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微动。

可脚步刚挪动半步，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要紧事，猛地回过头来，清澈的眼眸里带着几分孩童般的好奇，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宝藏，问道：“对了，那些堆放在殿角的卷轴，后面都画着小小的九瓣桃花，是你画的吗？”

杨戬手中那支紫毫笔正悬在泛黄的卷宗上，笔尖的墨香与殿内常年不散的檀香交织在一起，静谧而庄重。

闻言，他的动作微微一顿，一滴浓黑的墨汁便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如同暗夜中悄然绽放的墨梅，在古朴的纸张上留下了一抹突兀却又别有韵味的印记。

他抬眸看向凤九，目光深邃如千年古潭，不起半分涟漪，仿佛能将世间万物都吸纳其中，却又不泄露丝毫情绪。

“为何这么问？”他反问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是晴是雨，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仿佛这问题与那些枯燥的卷宗一般，只是寻常公务，不值得他投入过多的心神。

“就是好奇而已。”凤九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几分坦诚的直率，像极了青丘无忧无虑的小狐狸，“那些桃花画得实在是好看，粉白相间，层层叠叠，连花蕊都清晰可见，栩栩如生得像是下一秒就要从纸上飘落下来，带着淡淡的花香。我总觉得，这细腻灵动的笔触，不太像是你这样终日板着脸、一丝不苟的冷面神君会画的。”她一边说，一边偷偷打量着杨戬的神色，试图从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上找出一丝破绽，哪怕是一丝微不可查的动容也好。

杨戬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那目光太过专注，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仿佛能将她心底最深处的念头都看得一清二楚，让她觉得自己像是透明的一般，所有的小心思都无所遁形。

凤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脸颊微微发烫，像是有无数只小蚂蚁在上面爬来爬去，痒痒的，又带着一丝莫名的慌乱。她连忙挥了挥手，像是要驱散这令人尴尬的沉默，“算了算了，当我没问。你继续忙你的，我走了，明天见。”

她说完，便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般，转身大步向外走去，宽大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划出一道轻盈的弧线，如同盛开的雪莲。就在她快要踏出殿门，手已经触碰到冰凉的门环时，身后传来杨戬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如同玉石相击，清越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打破了殿内的宁静：“那些桃花，并非本君所画。”

凤九的脚步猛地一顿，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在原地。她缓缓转过身，心中的好奇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小湖，激起了层层涟漪，更甚之前，追问道：“那是谁画的？”

回答她的，是一片沉默。

漫长的沉默，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殿内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杨戬偶尔翻动卷宗时纸张摩擦的细微声音，这些声音在此刻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凤九忍不住再次回过头，只见杨戬已经低下头，重新将注意力投入到眼前的文书中，他握着笔的手骨节分明，动作沉稳而专注，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跳跃的烛火映照著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只觉得那背影在灯火中显得有些落寞，像是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薄雾，看不真切，却又引人深思。

“一位故人。”他最终开口道，声音轻得如同一缕风，仿佛稍不留意就会消散在空气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和怀念，那是一种沉淀了岁月的复杂情感。

凤九站在原地，望着他专注而孤寂的侧脸，心中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酸涩涌上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细细密密地疼。她不明白，为何听到“故人”二字，自己会有这样的感觉。

她自己也说不清这股情绪从何而来，但总觉得，杨戬口中的那个“故人”，一定与他有着极深极深的渊源，或许是一段尘封已久、不愿提及的往事，或许是一段刻骨铭心、无法忘怀的记忆。

“那……晚安。”凤九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仿佛生怕惊扰了这份沉寂和他心中的往事。她再次转身，轻轻推开殿门，离开了这座庄严而又似乎藏着无数秘密的真君神殿。

厚重的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发出“吱呀”的轻响，如同一个古老的秘密被重新封存，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凤九站在殿外，仰头望着满天繁星。夜幕如同一块巨大的深蓝色丝绒，温柔地覆盖了整个天界，上面缀满了无数闪烁的星辰，像是钻石般璀璨夺目，又像是顽皮孩童眨动的眼睛。她深吸了一口气，清冷的夜风吹拂着她的发丝，也吹散了心中那点莫名的酸涩，让她的头脑清醒了许多。

她忽然觉得，来天界这件事，好像并没有她最初想象的那么糟糕。至少……那位平日里不苟言笑、冷若冰霜的神君，似乎也没有传说中那么令人讨厌，他冰冷的外壳下，或许也藏着不为人知的温柔与故事，只是不轻易向人展示罢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白凤九渐渐适应了在真君神殿的生活，每日与那些繁杂的文书为伴，却也发现了一件怪事，让她百思不得其解。

她在真君神殿当差已有七八天，从一开始面对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书时的手忙脚乱、晕头转向，常常分不清东南西北，到如今的驾轻就熟、游刃有余，甚至能准确地说出每一类文书的归档位置，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那些曾经让她头疼不已的文书归档工作，她做起来竟越来越得心应手，仿佛天生就适合做这行一般，手指在卷宗间穿梭，如同蝴蝶在花丛中飞舞。她甚至摸清了杨戬批阅文书的各种习惯——他喜欢用朱砂笔在卷宗上做批注，那红色的字迹如同跳跃的火焰，清晰而醒目；遇到需要重点关注的案件，会在卷轴右上角画一个小小的圆圈，像是给卷宗做了一个特殊的标记；若是遇到十万火急的要务，则会画两个圈，以示紧急，那两个圈紧密相连，仿佛在诉说着事情的紧迫性。

但真正让凤九感到奇怪的，并非这些工作上的细节，而是另外一件事，一件与她自身相关的事。

自从她来到真君神殿，成为杨戬身边的侍事后，整个天界的仙娥们看她的眼神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像是突然换了一个人一般。

以前，她作为“青丘来的小帝姬”，虽然身份尊贵，但在天界众仙眼中，不过是个没见过什么大世面的乡下丫头，眼神里多是带着几分疏离和淡淡的轻视，仿佛她与这天界的繁华格格不入。

可现在，她每次出门替杨戬采购物件，或是去御膳房取餐时，那些仙娥们都会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看着她——有毫不掩饰的羡慕，像是在羡慕她拥有了什么稀世珍宝；有暗藏心底的嫉妒，那嫉妒如同毒蛇般，在眼神深处悄悄蔓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这让她感到十分困惑，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会让她们产生这样的变化。

这一天，凤九又奉命去天市采购一些新的砚台和宣纸。天市一如既往的热闹，仙人们来来往往，各种奇珍异宝琳琅满目，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刚走到天市的入口，一个穿着淡粉色宫装的仙娥便凑上前来，脸上带着刻意讨好的笑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凤九发髻上插着的那支白玉簪，仿佛那簪子上镶嵌了无数颗宝石，语气里满是惊叹：“小帝姬，您这支簪子真好看，质地温润，光泽柔和，一看就不是凡品，定是哪位上神精心为您挑选的吧？”

凤九下意识地摸了摸那支白玉簪，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有些不解地说：“这就只是一支普通的白玉簪而已。”

“普、普通？”仙娥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一般，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O”形，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小帝姬您别开玩笑了！这可是南海暖玉啊！整个天界也只有三块！一块被天后娘娘镶嵌在了她的凤冠上，象征着母仪天下的尊贵，那是身份的象征；一块被太子殿下制成了腰佩，日夜佩戴，视若珍宝；还有一块……”她说到这里，特意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咽了咽口水，眼神里带着几分神秘，“据说前不久被司法天神杨戬神君买走了，说是要送给一位极其重要的人，当时这件事在天界还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呢！”

凤九彻底愣住了，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呆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她难以置信地取下头上的白玉簪，凑到眼前仔细端详。果然，在簪尾那个不显眼的地方，她发现了一个极小极小的标记——一朵精致的九瓣桃花，那桃花的线条细腻流畅，与那些卷轴后面的桃花如出一辙，仿佛出自同一人之手。

“不可能吧？”凤九喃喃自语，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久久无法平息。这支簪子对她来说，只是一件普通的饰物，却没想到背后竟有如此曲折的来历。

这支簪子是她来天界第三天，在自己寝殿的梳妆台上发现的。当时她还以为是姑姑白浅担心她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特意放在那里给她压惊的，便没多想，顺手就插在了发髻上，一直戴到了现在，从未想过它会有如此贵重的身份。

可现在回想起来，姑姑白浅向来不喜欢这些过于贵重的饰物，她更偏爱素净淡雅的风格，而且她若要送自己东西，定会当面说清楚，绝不会这样悄无声息，留下一个谜团。

如果不是白浅姑姑，那么在这座真君神殿里，能随意进出她的寝殿，并且会送她如此贵重的南海暖玉簪子的人，就只有一个了——那个平日里冷若冰霜，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温柔的杨戬神君。这个念头一出现，凤九的心跳便漏了一拍，脸上也泛起了红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