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我常替迷谷包扎伤口的缘故?”凤九捻着袖口流云纹绣线,指尖无意识绕着金线打转,脸颊泛起薄红,似有若无地寻了个由头,“迷谷你晓得吗?他是我青丘狐狸洞外那棵迷谷树修成的仙童,本体原是灵木,偏生手脚笨拙得很。不是被千年古树枝桠划破手背,渗出点点莹白树汁,便是采月华果时踩空云藤摔下来,磕得膝盖青一片紫一片,每次都要我取来太乙膏替他细细裹伤呢。”
“迷谷。”杨戬喉间滚过这两个字,尾音在琉璃盏蒸腾的水雾中微微下沉,两道剑眉几不可察地蹙起,如同昆仑山顶经年不化的冰雪骤然凝结。
盏中浮沉的碧螺春叶片似被冻僵,蜷曲着沉在杯底,连茶水都泛着森森寒意。他垂眸看向案上铺开的星图,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北斗第七星的位置,那里恰有一道新添的裂痕,如同一道无法愈合的旧伤,在幽蓝星纹间格外刺目。
凤九正低头把玩腰间狐尾玉佩,暖玉在掌心沁出温润光泽,她没留意真君殿内骤然变冷的空气,自顾自絮絮叨叨:“是啊,迷谷可是我最好的朋友,打我记事起他就守在狐狸洞外那株老槐树下了。小时候我偷溜出青丘去凡界看花灯,都是他替我望风,见着阿爹的云辇远远飘来,便摇着枝叶发出沙沙声示警;后来被阿爹罚抄三百遍天规,也是他趁夜从窗棂塞进蜜饯,指尖沾着的桂花糖霜还蹭在宣纸边角呢……他待我,比亲哥哥还亲呢!”
“比亲哥哥还亲?”杨戬的声音像是淬了万载寒冰,连殿角铜鹤香炉里袅袅飘出的檀香都似被冻得凝滞,在半空中凝成细密的冰晶。他缓缓搁下手中玉圭,白玉般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着冷光,仿佛下一刻就要将那星图捏碎。
“对啊!”凤九用力点头,颊边梨涡浅浅浮现,漾着天真烂漫的笑意,“他对我可好啦。我每次偷吃他精心培育的月华果,那果子要吸收三百年月华才能成熟,他也只是叉着腰骂两句‘小祖宗’,气鼓鼓的样子活像只炸毛的兔子,从来不会真的生气。还有一次我把他珍藏的千年雪莲当糖嚼了,那雪莲可是他打算用来给狐后祝寿的,当时他气得脸都绿了,追着我绕狐狸洞跑了三圈,最后还是把剩下的半株做成了雪莲羹给我补身子呢!”
“偷吃果子?”杨戬的声音更冷了,案上的星图突然发出细碎的裂响,一道银纹顺着裂痕迅速蔓延,如同蛛网般爬满整个星盘。他周身的气压低得让殿外游弋的流云都仓皇绕路,连廊下悬挂的青铜风铃都忘了摇晃,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凤九终于察觉到不对劲,像受惊的小狐狸般猛地抬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只见那位素来清冷矜贵的司法天神,此刻脸色黑得堪比东海的玄铁锅底,额间的银色闪电纹路隐隐发亮,周身散发出的寒意几乎能将整个真君殿冻成冰窖,连案上烛火都瑟缩着不敢摇曳。
“你……你怎么了?”凤九缩了缩脖子,毛茸茸的狐耳几乎要从发间冒出来,小心翼翼地问道,手指紧张地绞着衣摆,将上好的云锦都揉出了褶皱。她总觉得自己好像踩中了什么不该踩的雷区,可思来想去,不过是在说迷谷而已啊,难道这位天规森严的真君连说朋友都要管吗?
杨戬深吸一口气,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蝶翼般的阴影,像是在极力压抑着翻涌的情绪。
殿内静得能听见漏刻滴水的声音,一声一声,沉闷如鼓,敲在人心上。片刻后,他睁开眼,眸中的风暴已然平息,只剩下冰封的湖面般的平静,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清冷:“无妨。你继续去整理文书吧。”
“哦。”凤九应了一声,如蒙大赦般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清澈的眼眸里满是担忧,“你的伤……真的没事吗?方才看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我再去取些凝神丹来?我青丘的凝神丹效果极好,是用九尾狐尾尖的灵火炼制的呢。”
“无碍。”杨戬淡淡地回答,目光却像有实质般追随着她的背影,从纤弱的肩背到摇曳的裙裾,直到那抹绯红消失在偏殿的门后,才缓缓收回。他伸出手,指尖在空气中虚虚一握,仿佛想抓住什么逝去的幻影,却只捞到一片冰凉的空气。
殿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漏刻滴水的声音,嗒、嗒、嗒,敲在青石板上,也敲在人心上。杨戬低头看着手臂上包扎好的伤口,素白的纱布系得整整齐齐,末端还俏皮地打了一个小巧的蝴蝶结,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像一只欲飞的蝶,停在他常年握剑的手臂上。
他伸出手指,指腹轻轻抚过那个蝴蝶结,粗糙的指节带着常年握兵器的薄茧,触到柔软的纱布时,动作不自觉地放轻了,仿佛怕惊扰了这失而复得的温柔。
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失而复得的庆幸,有近在咫尺的欢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九儿。”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消散在空气中,“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喜欢打蝴蝶结。”当年在桃山,她也是这样,蹲在他身边,小心翼翼地替他包扎被天雷灼伤的伤口,总要在纱布末端打个蝴蝶结,奶声奶气地说:“这样伤口会好得更快,就像花儿一样,开了就不疼啦。”
偏殿内,凤九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捂着快速跳动的心脏,感觉那心跳声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震得耳膜嗡嗡作响。“怎么回事?”她小声嘀咕,指尖冰凉,连带着狐尾玉佩都失了温度,“不过是说几句话而已,为什么每次看到他,心跳都会加速?就像……就像以前在哪里见过一样。”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记忆深处蠢蠢欲动,熟悉又陌生。有时看到他皱眉,会莫名地心疼,仿佛那紧锁的眉头是因自己而起;听到他冷言冷语,又会忍不住委屈,鼻尖酸酸的想掉眼泪。这种感觉像是一个久远的回声,从时光的缝隙里传来,却怎么也抓不住具体的形状,只留下满心的空落。
凤九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心情,走到堆满文书的案几前坐下。案几上积着厚厚的卷轴,墨香与陈年纸张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带着淡淡的古朴味道。
她拿起一个卷轴,正要翻开,忽然注意到卷轴的背面有一个小小的标记——一朵九瓣桃花,用朱砂细细勾勒,花瓣层层叠叠,连花蕊都清晰可见,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纸上飘落,散发出幽幽的桃香。
“这个标记……”凤九皱起眉,指尖轻轻拂过那朵桃花,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而且是很重要的地方。她拿起另一个卷轴,翻到背面,同样有一朵九瓣桃花,只是这个稍大些,用墨色晕染而成,带着几分写意,墨色浓淡间仿佛能看到花瓣在风中摇曳的姿态。
再拿一个,还是有。有的用金色描绘,在烛光下闪着微光;有的用淡粉点染,娇嫩得像是刚从枝头摘下;有的藏在卷轴的角落,若隐若现;有的赫然印在中央,张扬而热烈。每一个卷轴上都有这个标记,或大或小,或浓或淡,但都是同一朵花——九瓣桃花,独一无二的九瓣桃花,世间绝无仅有的九瓣桃花。
“为什么要在卷轴上画桃花呢?”凤九喃喃自语,忽然想起杨戬寝殿窗外那些开得正好的桃树,枝繁叶茂,粉白的花瓣铺满了窗沿;还有后花园里那片望不到边际的桃林。原来他是真的很喜欢桃花啊,喜欢到连处理的文书都要画上桃花标记。
凤九这么想着,却没注意到,她的手指正无意识地在案几上描摹着那朵九瓣桃花的形状,一笔一划,流畅而自然,精准得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仿佛这朵花早已融入她的血脉,成为她生命的一部分,无需思考便能画出最完美的轮廓。
更远处的主殿内,杨戬站在窗前,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那晚霞如同打翻的胭脂盒,将半边天染得绯红,像极了当年桃山桃花盛开时的颜色。
他眉心那道银色闪电纹路里的金丝缓缓流转,闪烁着微光,如同沉睡的巨龙即将苏醒。“快了。”他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笃定,“很快,你就会想起来的。九儿,我们的约定,你不会忘的。”三千年的等待,三千年的寻找,他不会让这份情谊再次消散在时光里。
哮天犬趴在他脚边,竖着耳朵听着,时不时呜呜地低吟一声,像是在附和,又像是在安慰。它甩了甩尾巴,用脑袋蹭了蹭主人的袍角,眼中满是通人性的担忧。它跟着主人等了太久,久到连它都快忘了当年那个爱给主人包扎伤口的小狐狸是什么模样。
夜深了,银盘似的月亮挂在墨蓝色的天空中,洒下清辉,将真君殿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月色里。凤九终于把所有的文书都整理完毕,摞得整整齐齐地放在案边,足有半人高。她揉着酸痛的肩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沁出几滴生理性的泪水,视线都有些模糊了。
她走出偏殿,发现杨戬还在案几前批阅文书,烛火在他身后跳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墙上,轮廓分明,如同刀削斧凿一般,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清冷。他神情专注,眉头微蹙,偶尔会停下来,拿起旁边的玉简记录些什么,动作优雅而沉稳,仿佛亘古不变的神祇。
“真君,我整理完了。”凤九轻声说道,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像只困倦的小猫,“天色已晚,我可以回去了吗?”
杨戬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深邃而复杂,像是包含了千言万语,却又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今日辛苦了。”他淡淡开口,语气比之前柔和了些许,像是冰雪初融,“明日卯时,不要迟到。”
“知道了。”凤九点点头,转身朝着殿外走去。月光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裙摆上的流云纹在月色下仿佛真的流动起来。
走到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只见杨戬依旧坐在案前,烛火映着他清冷的侧脸,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仿佛一幅亘古不变的画。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殿内,杨戬放下手中的朱笔,走到窗边,望着凤九离去的方向,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月色里,再也看不见。
他拿起案上一个刻着九瓣桃花的玉佩,那是当年她亲手为他雕刻的,说是能保平安。指腹摩挲着上面光滑的纹路,眼中是化不开的温柔与期待。“九儿,我等你。”这一次,他会守在她身边,直到她想起所有的一切,想起他们在桃山许下的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