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五章）

一个时辰后，凤九已将偏殿西侧的半间屋子打理得井井有条。

案几上堆叠的卷轴依年份顺序码放得一丝不苟，连最边缘的卷轴都与案几边缘对齐；墙角的置物架上，各式玉简按"天规""星象""妖物"等类别分层排列，标签朝向一致；散落在地面的符纸被她细心地分作黄符、紫符、蓝符三类，一一收进雕花樟木匣中，匣盖缝隙里还飘出淡淡的防虫香屑。

说来也奇怪，这些文书典籍虽数量浩繁，涉及的天界卷宗更是跨越了万年时光，但她整理起来竟意外地顺手，仿佛这套整理体系是刻在她骨血里的本能。

指尖触到某个标着"昆仑墟典籍"的紫檀木盒时，她甚至下意识地将盒身转了半圈，让雕花的麒麟纹正对东方，待反应过来时自己也觉讶异。

"难道我上辈子是个埋首故纸堆的文书？"凤九蹲在地上，将最后一摞标着"凡间异动"的卷轴塞进柜底，一边拍着裙角的灰尘一边自言自语。

指尖划过冰凉的柜面，她忽然想起四叔说过，狐族的姻缘线最是纠缠，往往牵系着三生三世的因果，或许她真与这枯燥的文书工作有着宿世的牵绊。

正胡思乱想着，她瞥见案几角落遗落了一卷暗黄色的卷轴，卷轴末端系着的天蚕丝线已经磨得发白，显然是经常被翻阅的缘故。

缓缓展开，泛黄的宣纸上记录着一桩发生在江南水乡的妖物作祟案：千年蛇妖化形掳走凡童，致使当地瘟疫横行。字迹娟秀工整，带着几分女子的温婉，想来是哪位仙官的笔录。

卷轴末尾却有几行截然不同的批注，笔锋清隽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寒铁铸就的刀锋，棱角分明中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杨戬。"凤九轻声念出落款处的名字，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那些墨迹。指腹触到纸面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悸动顺着血脉蔓延开来，像是寒潭投石，在心底漾开层层涟漪。

她总觉得，这些字她不仅见过，更是在无数个日夜中反复描摹过，熟悉到闭上眼睛都能勾勒出每一笔的走向——横画如断崖，竖钩似寒剑，连收笔时那细微的飞白都与记忆深处的某个影子重合。

"不可能，不可能。"凤九用力摇摇头，试图将这荒诞的念头甩开，"我一个青丘的小狐狸，每日里不是在狐狸洞前的桃树下打盹，就是缠着阿爹教我法术，偶尔还会溜进四叔的药圃偷尝几株仙草。他堂堂天界司法天神，掌管天规，断狱无数，怎么会认识我这样的小角色......"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了。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昨日瑶池宴上的场景：杨戬立于众仙之间，银袍玉带，墨发高束，额间天眼隐现，明明隔着十丈远的距离，他却准确地捕捉到了她的目光。彼时她正躲在姑姑身后偷吃桂花糕，被他看得一惊，糕屑险些掉在衣襟上。而他只是薄唇轻启，无声地吐出几个字——"本君等你很久了"。

什么叫"等你很久了"？凤九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了。他当时的眼神太过笃定，仿佛他们之间真的存在着某种被遗忘的过往。

而且姑姑的态度也透着古怪，临行前特意嘱咐她"去天界历练不妨多去真君神殿走动"，还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她的肩，如今想来，哪里是历练，分明是刻意安排她接近杨戬。

还有那只叫哮天犬的黑犬，第一次见面就亲昵地蹭她的手心，尾巴摇得像朵盛开的菊花，脖子上挂着的青铜铃铛在阳光下泛着柔光，上面赫然刻着"九儿"二字——那是只有青丘至亲才会叫的乳名，连司命星君都只敢唤她"凤九殿下"。

"难道我以前真的认识他？"凤九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将月白色的流云纹都拧得变了形。

可任凭她如何搜寻记忆，脑海中始终空空荡荡，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雾气。她从小就生活在青丘，百年前跟着司命星君学过几天凡间的字，因嫌枯燥还偷偷用墨汁涂了他的胡子；千年间最大的成就不过是偷光了迷谷的果子，或是追着蝴蝶跑遍了青丘的每一片花海。哪有机会认识这位掌管天规、威严赫赫的司法天神？

"一定是想多了。"凤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文书上。许是这真君神殿的灵气太过充裕，竟让她生出了这些不着边际的幻想。她拿起一卷标注着"雷部卷宗"的卷轴，试图集中精神辨认上面的雷纹符号，可那些扭曲的线条在她眼中却渐渐变成了杨戬批注时的笔锋，横撇竖捺间都带着熟悉的韵律。

又过了半个时辰，正当凤九埋头核对卷宗编号，指尖在"玄武纪·卷七"的标签上停留时，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玄铁门轴转动的声响打破了殿内的宁静，带着一股来自南天门的凛冽风意，卷得案几上的符纸微微颤动。

"真君，南天门外有千年树妖作祟，卷起黄沙遮蔽了半个天庭，天帝请您即刻过去坐镇。"来的是一个身穿银白色盔甲的天将，甲胄上的云纹在殿内微光下流转，护心镜反射出冷冽的光芒。

他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洪亮地禀报，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显然是一路急奔而来。

"知道了。"杨戬的声音从主殿传来，低沉而沉稳，随即是一阵衣袂翻飞的声响，想来是正在披挂战甲。

凤九忍不住从偏殿的门后探出头，好奇地望向主殿。只见杨戬已经换上了那身标志性的银白色战甲，肩甲上雕刻着繁复的雷纹，每一道纹路都仿佛蕴含着雷霆之力；外罩一件玄色披风，披风边缘绣着暗金色的云纹，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拂动，如同暗夜中翻涌的云层。

他右手持着那柄威震三界的三尖两刃刀，刀锋在殿内灵光的映照下寒光凛冽，刀身反射出他英挺的面容，整个人宛如一尊从远古神话中走出的战神，威风凛凛地站在殿中。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杨戬转过头，目光穿越空旷的殿宇，正好对上凤九的视线。四目相对的瞬间，凤九仿佛看到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担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快得如同错觉。

"乖乖待在殿里，不要乱跑。"杨戬的声音比平日柔和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叮嘱，"特别是不要去第三层书架。"

"知道了知道了！"凤九连忙缩回脑袋，装作整理卷轴的样子，敷衍地挥挥手。心里却忍不住嘀咕：这人真啰嗦，难不成还怕我偷他的宝贝？那第三层书架上能有什么，难道藏着天界的秘密不成？还是说放着他私藏的兵书阵法？越不让去，她倒越是好奇起来。

杨戬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像是要将她的模样刻进心里，随即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

玄色披风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很快便消失在殿门外。哮天犬跟在他身后，跑了两步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折返回来，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凤九的腿，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呜咽声，湿漉漉的鼻子在她手心嗅了嗅，这才依依不舍地追着杨戬的背影跑远了。

凤九站在原地，看着那一人一狗的背影消失在南天门外的云海中，心里忽然空落落的，像是被掏走了一块。

殿内的光线似乎也暗了几分，只剩下窗外漏进来的几缕阳光，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随着云层的移动缓缓变幻。她抬手摸了摸被哮天犬蹭过的裤腿，那里仿佛还残留着狗狗的体温。

"奇怪，他走了我不是应该高兴吗？"凤九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试图驱散这莫名的情绪，"没人管着我，正好可以趁机看看这神殿里有什么好玩的！白凤九，你是不是傻了？"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偏殿，重新拿起一卷文书。

可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原本让她觉得得心应手的卷轴忽然变得索然无味起来，上面的字迹也像是活过来一般，在眼前晃来晃去，怎么也看不进去。连最熟悉的"洪荒纪"时间线都变得陌生，仿佛那些曾经刻在骨子里的记忆正在悄然溜走。

凤九索性放下手中的活计，决定在这真君神殿里好好逛一逛。反正杨戬不在，正好遂了她的好奇心。

真君神殿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除了主殿和她整理文书的偏殿，后面还有幽静的后殿、堆满古籍的书房、兵器林立的练功房，甚至还有一个不小的花园。

花园的入口处立着一块青石板，上面刻着"听涛苑"三个字，笔锋与卷轴上的批注如出一辙，苍劲有力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苑中种满了桃树，此刻正是桃花盛开的时节，粉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缀满枝头，将整个花园都染成了一片粉色的云霞。青石小径上落满了花瓣，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风吹过时，漫天的桃花瓣像雪一样飘洒下来，落在她的发间和肩头，带来一阵淡淡的清香。

"他这么喜欢桃花？"凤九站在花园中央，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

青丘也有桃树，十里桃林每年春天都开得如云似霞，可不知为何，这里的桃花总让她觉得格外熟悉，熟悉得让人心头发紧。花瓣落在她掌心，竟微微发烫，像是有温度似的。那股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口，忽然勾起了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要冲破记忆的闸门。

凤九猛地捂住胸口，眼眶毫无预兆地泛起酸意，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像是悲伤，又像是怀念，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胸口，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望着漫天飞舞的桃花瓣，恍惚间仿佛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立于桃树下，银袍猎猎，墨发飞扬，正含笑望着她。那人手中似乎还拿着一支桃花，正要递到她面前。可当她想要看清那人的面容时，画面却如同破碎的镜子般消散了，只留下一片空茫。

"到底是谁......"凤九喃喃自语，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滴在掌心的桃花瓣上，晕开了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里，任由桃花瓣落在她的背上，心中那股熟悉的悸动却越来越强烈，仿佛有一个尘封已久的名字，正在记忆深处缓缓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