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低沉如古钟般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仿佛能直抵人心最深处,将人从混沌中猛然唤醒。
凤九正对着殿内雕花梁柱出神,那梁柱上的盘龙纹乃是上古神匠以灵犀玉髓精心雕琢而成,龙首昂扬,龙身蜿蜒,片片龙鳞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珠光,连龙须都根根分明,栩栩如生,她不由得看得出了神,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冰凉的柱身。
闻声猛地抬头望去,只见杨戬负手立在二层回廊的朱漆栏杆旁,玄色衣袍的下摆随着清晨微凉的微风轻轻拂动,宛如暗夜中展开的羽翼。他目光如寒潭般深邃,正居高临下地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他今日未着那身赫赫有名的银甲,那银甲曾随他征战四方,斩妖除魔,甲胄上的每一道划痕都铭刻着赫赫战功,威名远扬三界。此刻仅以一袭玄色暗纹长袍裹身,袍角绣着细密的云雷纹,行走间若隐若现。
墨色长发如瀑般披散在肩后,只取了根温润的羊脂白玉簪,松松挽住头顶几缕发丝,余下的青丝便随着他细微的动作流淌下来,衬得脖颈愈发修长白皙,宛如上好的羊脂白玉。
少了战甲的凌厉肃杀之气,他整个人宛如一幅泼墨山水画卷中走出的谪仙,清隽雅致中透着浑然天成的贵气,连廊外初升的朝阳都似被这气度所慑,只敢透过雕花窗棂,小心翼翼地洒下几缕柔和的金光,在他玄色的衣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更添了几分神秘与威严。
“你迟到了。”杨戬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喜怒,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就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一般,却让凤九的心猛地一沉。
凤九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下意识地循着他的目光瞥向殿角那座青铜漏刻——壶中细沙已然流至卯时三刻的刻度,那细细的沙粒还在缓缓流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如同在无声地控诉着她的迟到。
她本该在卯时初刻便候在殿门外,却不知怎的,站在那扇雕刻着繁复云纹的殿门前时,双脚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心中反复犹豫了整整一刻钟。
那扇门厚重无比,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门内是威严莫测的杨戬,门外是她熟悉的自在生活,她愣是没敢推开那扇沉重的殿门,仿佛门后藏着什么洪水猛兽,会将她吞噬殆尽。
此刻被当场点破,耳根不由自主地泛起热意,像是有团小火在那里燃烧,烧得她脸颊发烫,连带着眼神都有些飘忽。
“我……我迷路了!”她梗着脖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理直气壮,仿佛这蹩脚的借口真能蒙混过关,眼神却有些闪躲,不自觉地瞟向别处,不敢直视杨戬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真君神殿虽大,但她昨日已随仙童粗略参观过,怎会今日就迷路?这话说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心虚。
杨戬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澜,快得如同流星划过夜空,却并未拆穿她的谎言,只是微微挑了挑眉,那神情似乎在说“我早已看穿一切,却懒得与你计较”。
下一秒,他足尖轻点,身形便如一片轻盈的落叶般从回廊上飘然而下,玄色袍袖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带起一阵清冽的风,稳稳落在凤九面前三尺之地,没有发出丝毫声响,足见其修为高深莫测。
又是这样近的距离。
凤九甚至能看清他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的淡淡阴影,那阴影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轻轻晃动,如同蝶翼般轻盈。鼻尖萦绕着他身上那股似雪后松林般清冽的气息,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墨香,那墨香沉静而古朴,并非寻常凡墨,倒像是用千年松烟配以晨露精心研磨而成,让人心神安宁。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他眉心那道银色闪电纹路吸引——那纹路比昨日初见时似乎更清晰了些,在晨光的映照下泛着微光,仔细看去,其中竟有几缕极细的金丝在隐隐流转,如同有生命般缓缓游走,神秘而又威严,仿佛蕴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力量。
“掌书仙娥的职责,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杨戬转过身,负手从她身边缓缓走过,衣料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的声音透过这声响传来,清晰地落在凤九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庄重,“你需要整理本君所有的文书、卷宗,按照时间先后、事件类别、重要程度分门别类归档,务必做到条理清晰,查阅时能即刻取到,不能有丝毫差错。此外,本君在殿中议事时,你要在一旁记录要点,不得遗漏任何关键信息,包括各方的言辞和神色变化,这些细节往往能反映出许多问题;本君外出巡查时,你要留守殿中,妥善应对来访的仙官,凡涉及重要事务需及时记录并待本君归来后禀报,不得擅自做主,以免误了大事。”
“听起来……好像也还行。”凤九小声嘀咕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心里却在默默盘算着这些活儿究竟要花多少时间。整理文书、记录议事、应对仙官……桩桩件件都不轻松,她想着自己以后怕是没有多少空闲时间去打理自己的小狐狸洞了,不由得有些沮丧。
杨戬忽然停下脚步,缓缓回过头看她,眼底似乎又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仿佛只是光线造成的幻影,稍纵即逝。“还有一条最重要的规矩。”
“什么规矩?”凤九心里一紧,有种不好的预感,心跳都漏了一拍,紧张地看着杨戬,生怕他说出什么更严苛的要求。
“不得擅动本君的东西。”杨戬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原本温和的目光瞬间锐利如炬,仿佛能穿透人心,洞察她所有的心思,“尤其是不许碰第三层书架上的任何东西。”
凤九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大殿最深处靠墙立着一排高大的紫檀木书架,足有三层楼高,材质乃是千年紫檀,木质坚硬,纹理细腻,上面摆满了各种古籍和卷轴。
那些古籍的封面大多已经泛黄,有的甚至边角卷起,透着岁月的沉淀和历史的厚重。而那最上面一层,隐隐被一道银色的光幕笼罩着,光幕上符文流转,闪烁着神秘的光芒,时而凝聚成锁,时而化作盾,显然设有极为强大的禁制,寻常仙力根本无法靠近,想必里面存放的都是极为重要或隐秘的物品。
“知道了知道了。”凤九敷衍地点点头,心里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谁稀罕碰你的东西?还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不知道里面藏了什么宝贝,是上古神兵的图谱,还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她嘴上应着,心里却已经将那第三层书架记在了心里,越是不让碰,她反而越是好奇。
杨戬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微微蹙起眉头,眉宇间染上一丝不悦,语气带着一丝警告:“若是被我发现你动了,后果自负。”那“后果自负”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慑力,让凤九的心头莫名一凛。
“我都说了知道了!”凤九有些不耐烦了,这人怎么这么啰嗦,不就是个破书架吗?有什么大不了的,搞得像是藏了什么稀世珍宝一样。“真君大人,您能不能别这么啰嗦?”
她这话一出,殿内正在擦拭梁柱的几个小仙童顿时吓得手一抖,抹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突兀。他们齐齐倒吸一口凉气,看向凤九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被雷劈的人,充满了惊恐和不可思议。要知道,真君大人素来威严,不苟言笑,整个真君神殿上下,无人不敬畏他,还从未有人敢这样对他说话,凤九这简直是在太岁头上动土,自寻死路。几个小仙童甚至已经闭上了眼睛,不敢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杨戬只是深深地看了凤九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似乎有无奈,又似乎有别的什么情绪,像是包容,又像是纵容,让人捉摸不透。那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权衡着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向殿中央的案几,撩起衣袍优雅地坐下,拿起桌上的文书开始批阅,再没理会她,仿佛刚才的事情从未发生过。
凤九站在殿中央,看看面无表情批阅文书的杨戬,他神情专注,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又看看噤若寒蝉的仙童们,他们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连掉在地上的抹布都不敢去捡,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她犹豫了半天,试探性地小声问道:“那我……现在做什么?”
杨戬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声音平淡地传来:“去偏殿整理文书,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按时间顺序排列整齐,不得有误。”
“哦。”凤九应了一声,转身就走,刚走了两步又猛地停下,她这才想起,自己根本不知道偏殿在哪里,于是回头问道,“偏殿在哪儿?”
杨戬抬起右手,随意地往左边一指,视线依旧停留在文书上,没有丝毫移动,仿佛只是在指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凤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左边墙壁上果然有一道不起眼的小门,门上挂着一块古朴的木牌,上面用篆书刻着“文书阁”三个字,字迹苍劲有力,透着一股古韵,显然是有些年头了。
她走上前,轻轻推开那扇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微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入目的景象让她瞬间傻了眼——只见不大的偏殿里,密密麻麻堆满了各种卷轴和竹简,有的堆得比她人还高,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倒塌下来将她掩埋;有的散乱地摞在地上、桌上、架子上,几乎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纸张和墨香混合的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尘土气息,显然已经很久没有好好整理过了。
“这……这得整理到猴年马月啊?”凤九哀嚎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偏殿里回荡,充满了绝望。她看着眼前这座书山卷海,只觉得头皮发麻,这哪里是整理文书,简直是愚公移山!
然而,没有人回答她。大殿方向只有杨戬偶尔翻动文书的声音,以及仙童们小心翼翼打扫的细微声响,整个神殿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为她的悲惨遭遇而哀叹。
凤九认命地叹了口气,知道抱怨也无济于事,只能接受这个现实。她卷起袖子,露出纤细的手臂,开始了她在真君神殿当掌书仙娥的第一天,艰难地在堆积如山的文书中寻找下脚的地方,心里暗暗发誓,等她整理完这些文书,一定要找杨戬好好“理论”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