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三章）

凤九仰起巴掌大的小脸，望着眼前这位身着玄黑锦袍的神君。他墨发高束，金冠熠熠，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

她清澈的杏眼中却闪烁着不服输的光芒，小巧的下巴微微扬起，心底那点被激起的倔强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彻底翻腾起来：“来就来，谁怕谁！不过我可得把话说在前头，我向来在狐狸洞自由自在惯了，每日不是追着我姑姑讨桃花醉，就是与成玉元君去凡间看热闹，可不会你们天庭那些端茶倒水、铺床叠被的琐碎活计，更不懂什么见了谁该行什么礼、说什么话的繁文缛节。你要是嫌弃我粗手笨脚，做事毛躁，现在反悔还来得及，趁早另寻一位手脚麻利、深谙规矩的仙娥吧。”

杨戬垂眸看着她，长而密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深处的情绪。但凤九似乎捕捉到，他眼底又闪过方才那种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仿佛冬日湖面冰层下悄然涌动的暖流，转瞬即逝。

他的声音却依旧清冷如玉石相击，不带一丝波澜：“挺好，本君就喜欢你这样的。”

“你说什么？！”凤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狐狸，猛地瞪大了眼睛，圆圆的瞳孔里写满了难以置信，嘴巴也微微张着。

她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这位在三界中以冷面无私、铁面无情著称的司法天神，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这简直比听到天蓬元帅戒酒还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然而杨戬却已转过身，玄色的袍摆在夜风中猎猎翻飞，衣袂边缘绣着的银色云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宛如一只即将振翅高飞的玄鸟，身影在云雾中渐行渐远。只留下一句话如同羽毛般轻飘飘地飘散在微凉的夜风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明日卯时，别迟到。”

凤九独自站在瑶池边上，望着那个挺拔而孤傲的背影消失在云雾缭绕的回廊尽头。夜风吹拂着她额前的碎发，也吹乱了她的心绪。她的心跳却莫名地加快了，像是有一只受惊的小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咚咚咚地敲打着她的肋骨。

她下意识地伸出纤纤玉手按住胸口，那里跳得又急又乱，完全不受自己控制，连带着脸颊也微微有些发烫，像是染上了天边的晚霞。

“搞什么嘛！”她小声嘀咕着，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娇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这人真是奇奇怪怪的，我明明都不认识他，干嘛一副……”一副跟我很熟稔、很了解我的语气？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却在心里打了个大大的问号，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阵“汪汪”的叫声传来，哮天犬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摇着毛茸茸的大尾巴，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腿。

那湿漉漉的黑眼睛里满是友善和好奇，一点也没有传说中神犬的威猛，反而显得有些憨态可掬。

凤九低头看着这只通人性的黑犬，心中的些许烦躁顿时消散了不少。她指尖轻轻拂过它光滑的皮毛，触感温热而柔软。忽然，她发现它脖子上系着一个小巧玲珑的银铃铛，上面似乎还刻着几个模糊的小字。她心中好奇，便蹲下身来，凑近一看，那两个字清晰地映入眼帘——“九儿”。

凤九彻底愣住了，蹲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一般。这不是她的小名吗？除了青丘的爷爷奶奶、爹娘和姑姑，还有少数几个亲近的朋友，比如成玉元君和司命星君，几乎没人知道这个称呼。

她心中一动，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伸手想去碰那个铃铛，想看得更仔细些，看看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可哮天犬却像是接了什么无声的指令，尾巴一甩，转身飞快地跑远，四肢矫健，眨眼间就消失在迷蒙的云雾深处，只留下一串清脆的铃铛声在空气中回荡了片刻，然后渐渐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她站在原地，心里那种古怪的感觉愈发强烈了，像是有一团浓厚的迷雾笼罩在心头，让她看不清方向。

那个铃铛上的“九儿”，千真万确是她的小名，可天庭之中，按理说根本没人会知道。而且那只狗，明明是第一次见她，却亲昵得像是认识了很久，毫无陌生感，就像是……就像是以前经常在一起玩耍一样。

还有杨戬，他看她的眼神，那种似曾相识的复杂情绪，有探究，有怀念，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深沉，以及他说的那句“本君就喜欢你这样的”……这一切都透着诡异，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她包裹其中。

“明明不认识啊。”凤九喃喃自语，眉头微蹙，小手无意识地绞着自己的衣袖，“为什么会觉得……”觉得像是发生过什么刻骨铭心的事情？那些模糊的片段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像是破碎的琉璃，却抓不住任何具体的轮廓，只留下一种淡淡的怅惘和熟悉。

她用力摇摇头，试图把这个荒诞的念头甩出脑海，深吸一口气，清冷的夜气涌入肺腑，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仰头望向头顶浩瀚的星河，星光璀璨，如同洒落在黑色丝绒上的碎钻，闪烁着迷人的光芒。

明天，她就要去真君神殿报到了。那位冷面神君，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这一切，都让她充满了疑惑，同时，心底深处又隐隐升起一丝莫名的期待，期待着揭开这一切谜团。

卯时三刻，天色微明，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晨曦初露，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向大地。

真君神殿在淡淡的云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仙境中的琼楼玉宇，透着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息。

白凤九站在巍峨的殿门外，仰头看着那块黑底金字的“真君神殿”匾额，笔力遒劲，气势恢宏，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着雷霆万钧之力，总觉得那四个字透着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仿佛要将人从精神上彻底压垮。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指节微微泛白，在心里给自己打气：白凤九，你可是青丘堂堂的帝姬，是未来的青丘女君，身份尊贵无比，怕他一个司法天神做什么？不就是端茶倒水、伺候人嘛，有什么大不了的。你连姑姑那变幻莫测、时而温柔时而严厉的脾气都能伺候得服服帖帖，还怕他一个冷冰冰、看起来就没什么情趣的神君不成？再说了，你可是九尾狐，聪明伶俐，学什么都快，肯定能应付得来。

就在她暗自鼓劲，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设的时候，沉重的殿门竟无声无息地自动打开了，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控着，没有发出丝毫的声响。

一股清冷的檀香味扑面而来，带着一丝淡淡的墨香和书卷气，那味道并不刺鼻，反而让人感到心神一清，仿佛能洗涤掉心中的烦躁。

凤九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裙，抬脚跨过门槛，入目的景象却让她微微一怔，完全颠覆了她之前的想象，让她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她原本以为，真君神殿作为司法天神的居所，掌管着三界的刑罚，必定是阴森恐怖、寒气逼人的，到处摆放着各种闪着寒光的刑具和冰冷的锁链，墙壁上说不定还挂着几颗示众的妖怪头颅，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肃杀之气，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威严。

可眼前的景象却完全出乎她的意料——殿内陈设简洁而雅致，打磨光滑的青石地板泛着温润的光泽，一尘不染，光可鉴人，甚至能映出她的身影。

两侧的博古架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珍奇异宝，有散发着柔和光芒、如同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有雕刻精美、内部似乎有水流转动、还能听到潺潺水声的玉石雕像，还有几卷封面泛黄、用精致的丝线装订、一看就颇有年代感的古籍，透着一股厚重的历史沉淀感。

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黑檀木案几，上面堆满了各种文书和卷轴，显然主人平日十分繁忙，案几上还放着一方端砚和一支狼毫笔，砚台里的墨汁似乎还是新鲜的。

案几后面是一把雕刻着繁复祥云纹路的宽大椅子，椅背上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正散发着柔和而温暖的光芒，将整个大殿映照得亮堂而不刺眼。

最让凤九惊讶的是，如此庄严肃穆的神殿内，竟然种着几株生机勃勃的桃树。没错，就是桃树，那种在凡间常见、春天会开出粉白色花朵、象征着吉祥与美好的果树。此刻，粉白色的桃花开得正盛，一朵朵、一簇簇，缀满了枝头，娇艳欲滴，仿佛下一秒就要滴出水来。

微风拂过，花瓣如同一只只翩翩起舞的蝴蝶，在空中打着旋儿，然后轻轻飘落，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如梦似幻的花毯。

那些桃树明显不是普通的凡品，树干苍劲有力，上面隐隐有淡淡的仙气流转，花朵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清香，那香气清新淡雅，与殿内的檀香味混合在一起，竟形成了一种独特而好闻的气息，让整个神殿都多了几分柔和与生机，少了许多冰冷和肃穆。

“真君喜欢桃花？”凤九实在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几乎是脱口而出。问完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失了分寸，这里是真君神殿，不是青丘的狐狸洞，她现在是来当差的，怎么能如此随意地发问呢？她吐了吐舌头，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等待着神君的训斥。

“嗯。”一个清冷而低沉的声音从殿内深处传来，简洁明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没有丝毫的责备。

凤九的心脏又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了一下，仿佛被那声音轻轻拨动了心弦，泛起圈圈涟漪。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循声望去，只见杨戬正端坐在那张黑檀木案几后面，神情专注地批阅着文书。

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没有了昨日的金冠，墨发如瀑般垂落在肩头，侧脸的线条冷硬而俊朗，鼻梁高挺，薄唇紧抿。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竟让他那冰冷的气质柔和了几分，少了些许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凤九看着他认真的模样，一时间竟有些失神，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个刻着“九儿”的银铃铛，心中的疑惑更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