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九将手中那只玲珑剔透的羊脂玉盏重重搁在雕花白玉栏杆上,只听“咚”的一声清脆碰撞,惊得廊下两只正梳理彩羽的仙雀扑棱棱振翅飞起,掠过满架盛放的荼蘼花,留下几片翩跹的花瓣悠悠飘落。
她柳眉倒竖,一双杏眼瞪得溜圆,粉嫩的腮帮子气鼓鼓地泛着红晕,活像颗熟透的水蜜桃:“这人怎么这样?冷着一张脸,好像谁欠了他八百万年的仙酿没还似的!摆什么架子!姑姑先前还说天界皆是温雅君子,依我看,这杨戬便是三界顶顶难相处的一个!”
“我的小帝姬哟!”身后的仙娥绿萼吓得脸都白了,一把攥住她的锦绣衣袖,膝盖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声音压得像蚊子哼,连带着身子都在微微发抖:“您快噤声!我的小祖宗!那可是司法天神杨戬啊!执掌天规戒律,手握三界生杀大权,便是天君见了也要礼让三分的人物。您这般指名道姓地议论,若是被巡值的金甲神将听了去,或是传到真君耳中……那后果不堪设想啊!”
凤九不以为然地轻哼一声,尾音拖得老长,带着青丘帝姬特有的娇蛮与不屑:“怕什么?我又不是天界的仙娥仙官,受他管束。他还能把我这青丘未来的女君怎么样?难不成要扒了我的狐狸皮不成?”嘴上虽逞强,指尖却无意识地绞着腰间的流苏穗子,心里头却将“杨戬”这个名字悄悄刻在了那方随身携带的桃花笺上——倒要看看,这冷面神究竟有多大能耐,能让整个天界都对他敬畏三分。
瑶池仙宴正值三月初三上巳佳节,九重天的桃花开得如云似霞,一簇簇、一丛丛,漫过朱红宫墙,将整个天界都染上了一层温柔的粉色。
殿内更是仙乐缥缈,玉磬琮琮,琼浆玉液的醇香混着龙涎香的馥郁,丝丝缕缕缠绕在雕花梁柱间,熏得人微醺。
凤九百无聊赖地蜷在偏后的席位上,她单手支颐,看着殿中往来穿梭的仙娥们,鬓边那支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她们轻盈的动作轻轻晃动,映得地上流光溢彩,煞是好看。
前方歌舞升平,舞姬们的水袖翻卷如流云,腰肢柔软如柳,看得她却只直打哈欠,只觉得这仙宴远不如青丘的狐狸洞有趣。
她的姑姑白浅上神是何等身份?那可是四海八荒唯一的女上神,自然坐在最靠前的玉阶之上,与天君、东华帝君等上神谈笑风生,言笑晏晏。
凤九作为随行的小辈,被安排在这犄角旮旯的位置,本是有些委屈的,但此刻却觉得这样的“不被重视”正合心意——没人注意,她才能寻个空当溜去蟠桃园,听说那三千年一熟的蟠桃,汁水甜得能黏住牙呢!一想到那粉嫩多汁的蟠桃,凤九的口水都快要流下来了。
凤九悄悄挪动屁股,刚要起身,眼角余光却猛地瞥见正前方的主位。那人一袭玄色锦袍,袍角处用金线暗绣着繁复的云纹与神兽图案,墨发用一支温润的羊脂玉冠束起,身姿挺拔如孤峰劲松,正襟危坐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正侧耳听着天帝说话,侧脸线条冷硬如刀削,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千年不化的寒冰,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是杨戬!
凤九的心跳漏了一拍,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正想缩回脑袋假装没看见,却见那司法天神似有所觉,微微侧过头。
隔着层层叠叠的仙娥与缭绕的云雾,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竟精准地锁定了她!那目光锐利如鹰隼,仿佛能穿透人心,将她心里那点小心思看得一清二楚,看得她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连呼吸都屏住了。
“咯噔”一下,凤九连忙移开视线,假装专心致志地欣赏殿中央的歌舞,手指却紧张地抠着案几上冰凉的白玉镇纸,指节都有些发白。心里头却忍不住嘀咕:这人耳朵是属狗的吗?隔了这么远,连她这点小动作都能察觉到?莫不是有什么通天神力不成?
正当她胡思乱想之际,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忽然在大殿中央响起,如同洪钟撞破了悠扬的仙乐:“青丘白凤九。”
凤九惊得一个激灵,条件反射地“噌”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差点撞翻面前盛着仙酿的琉璃盏,酒水晃出几滴,溅在明黄色的桌布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霎时间,殿内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她。有年轻的仙娥掩唇忍俊不禁,大约是觉得这位小帝姬太过跳脱,失了仪态;也有须发皆白的老神仙面露不屑,微微摇头,大抵是觉得她这般毛躁,实在有失青丘帝姬的端庄稳重。
凤九脸颊发烫,像是着了火一般,却顾不上这些,因为她清楚地感觉到,那道来自主位的目光又落在了自己身上。
这一次,那目光不再是冰冷的审视,而是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像是……像是在看一个许久未见的故人?凤九心头纳闷,她与这位司法天神今日才在南天门有过一面之缘,素未谋面,何来“许久未见”之说?莫不是自己看错了?
“听闻你姑姑白浅上神带你入天界,是想让你多历练历练,熟悉天规礼仪,长长见识。”天帝抚着花白的长须,笑呵呵地说道,语气倒是颇为温和,没有半分责备之意,“恰好司法天神殿中缺一位掌书仙娥,负责整理文书、誊抄典籍,倒也清闲。不知凤九帝姬是否有意?”
掌书仙娥?!凤九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那不就是端茶倒水、扫地抹桌、整理文书的杂役吗?她可是青丘唯一的帝姬,自幼被狐帝狐后捧在手心里长大,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连给狐狸洞扫雪都有小狐狸抢着干,怎么能来这天界给人当丫鬟?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她下意识就想拒绝,刚要开口:“多谢天帝美意,但我——”
“甚好。”
一个清冷的声音毫无预兆地打断了她,如同玉珠落冰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让喧闹的大殿安静了几分。
凤九难以置信地猛地转过头,只见杨戬缓缓起身,玄色衣袍随着他的动作流淌下优美的弧度,金纹在灯火下熠熠生辉。他向天帝微微颔首,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真君神殿正缺一位掌书仙娥,若青丘肯割爱,本君求之不得。”
求之不得?凤九气得差点咬碎银牙,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方才在南天门,是谁冷冰冰地让她“管好自己的嘴,莫要在天界胡言乱语”?现在又说“求之不得”?这人的脸变得比翻书还快!莫不是故意想折腾她,报她方才在廊下抱怨之仇?
可她还没来得及再次开口拒绝,天帝已经抚掌大笑:“既如此,那就这么定了!杨戬,凤九这孩子自小在青丘长大,性子跳脱了些,你多担待些。”
“是。”杨戬应了一声,微微躬身,然后便再次坐下,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自始至终,他的表情都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个清冷矜贵、不近人情的司法天神。
但凤九却莫名觉得,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藏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深潭底下的暗流,悄无声息,却又汹涌澎湃,让她猜不透,摸不着。
宴席散后,仙人们三三两两地离去,或乘云,或驾鹤,谈笑风生间渐渐消失在云海深处。
凤九本想去找姑姑白浅诉苦,让她赶紧想办法推掉这个“掌书仙娥”的差事,她可不想留在天界受那个冷面神的气。可她在瑶池边找了一圈又一圈,从雕梁画栋的大殿找到云雾缭绕的回廊,连白浅的影子都没看见,只从恰好路过的折颜上神那里得了一句姑姑留下的话:“小九你好好跟着司法天神历练,多学学天界的规矩,对你日后有好处。姑姑去九重天东荒办点事,过几日便回。”
“历练?分明是流放!”凤九气得直跺脚,粉白的脸颊气成了晚霞色,连带着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她转身就想回青丘,大不了被爹爹骂一顿,也比在这天界受气强。可刚走到瑶池门口,一个高大的身影便挡住了去路,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岳。
是杨戬。
他逆着光站在那里,夕阳的金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面容一半隐在阴影中,看不真切,却更显神秘与威严。
凤九只觉得一股寒气扑面而来,让她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白凤九。”他开口,声音依旧清冷,不带一丝温度,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明日卯时,到真君神殿报到。记住,迟到一刻,便不用来了。”说完,他便转身离去,玄色的衣袍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很快便消失在远处的云海之中,只留下凤九一个人在原地,气得差点把狐狸尾巴都抖出来,银牙咬得咯咯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