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凤九觉得自己今日出门肯定没看黄历。
她本是青丘最受宠的小帝姬,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却因为姑姑白浅一句轻飘飘的“去天界长长见识”,就被半推半就地送上了这片她素来不喜的土地。
天界的宫殿固然是金碧辉煌,琉璃瓦在日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殿宇连绵不绝如卧龙盘踞,仙气缭绕似轻纱笼山,可这里的规矩实在太过繁琐,光是每日请安时需垂首敛目、三步一叩首的礼仪就够她学上一阵子。更让她不适的是人心的冷漠,仙官们个个面无表情,说话都带着滴水不漏的官腔,连空气都弥漫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气息,远不如青丘自在逍遥——在青丘,她可以踩着狐狸尾巴在桃林里打滚,可以抱着桃花醉睡足三日,何曾受过这般拘束。
“小帝姬,前方就是瑶池宴了,您可千万记得,见了天帝要行三叩九拜之礼,不可失了青丘的礼数;见到上神要颔首问好,不可随意插话;席间若要离席,需得先向司礼仙官报备……”带路的仙娥穿着一身淡粉色的宫装,领口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手里捧着拂尘,絮絮叨叨地叮嘱着各种注意事项,凤九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穿着一身火红色的衣裙,裙摆上用金线绣着栩栩如生的九尾狐图案,衬得肌肤胜雪,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像两颗浸在清泉里的黑葡萄,心里盘算着:听说天界的蟠桃三千年一熟,果肉饱满如脂玉,吃了能增长千年修为,不知道能不能趁着宴会人多眼杂,偷偷摘一个带回去给迷谷尝尝?迷谷那小家伙,最喜欢这些新奇的果子了,上次姑姑送的无忧果,他硬是抱着啃了一整天,连树叶耳朵都笑得发颤。
这个念头刚闪过,前方的云海中便传来一阵不小的骚动,原本有序前行的仙娥仙官们纷纷停下脚步,恭敬地站在道路两侧,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仿佛连呼吸都怕惊扰了什么。
“司法天神驾到——”
一声悠长而肃穆的通传声从云端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像一道无形的惊雷劈开了喧闹的云层。凤九下意识地抬起头,顺着众人目光汇聚的方向望去,心脏竟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只见南天门的云海深处,云雾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拨开,从中缓缓走来一人。
他身着银白色的战甲,甲胄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与雷纹,在日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泽,仿佛能冻结空气;外罩一件玄色披风,披风边缘绣着暗金色的祥云图案,随着他的步伐轻轻飘动,猎猎作响,似有风雷暗藏。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羊脂玉簪束起,几缕发丝垂落在额前,更添了几分清冷与不羁。
他面如冠玉,目若朗星,鼻梁高挺如孤峰,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周身气势清冷如霜雪,却又带着一种雷霆万钧的威压,仿佛只要他轻轻皱眉,三界都会为之震动,连脚下的云海都似凝固了一般。在他身后,跟着一只神骏的黑犬,身形高大如小马驹,毛发乌黑发亮,仿佛用最纯粹的墨玉雕琢而成,眼神锐利如鹰,同样威风凛凛,一看就不是凡物。
凤九彻底愣住了。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在看到那个人的一瞬间,她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带来一阵细微的疼痛,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那种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快到让她以为只是自己的错觉,可胸腔里残留的悸动却真实存在,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她甚至觉得,那双清冷的眼眸深处,似乎藏着某种她熟悉的东西,让她忍不住想要探究。
“这是司法天神,杨戬。”身旁的仙娥感受到凤九的失神,连忙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提醒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敬畏,“小帝姬别看呆了,这位神君素来不近人情,铁面无私,掌管三界刑罚,连天帝都要敬他三分,我们还是离远些好,免得冲撞了神君。”
凤九不服气地撇撇嘴,脸颊微微泛红,不知道是因为仙娥的话,还是因为刚才那莫名的心跳。她嘴硬道:“谁看他了?我只是觉得……他的狗挺好看的,毛发油光水滑的,比我们青丘的狐狸毛还亮。”她一边说,一边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瞥向杨戬,心里却在嘀咕:这人长得倒是好看,就是太冷了些,像块捂不热的寒冰。
话音刚落,那头一直跟在杨戬身后的黑犬仿佛通了灵性一般,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目光炯炯地盯着凤九。那双原本锐利的眼睛里竟然流露出一丝……欣喜?随即,它竟然欢快地摇了摇尾巴,尾巴甩得像个拨浪鼓,挣脱了杨戬的牵引,朝凤九奔了过来,四蹄踏在云面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哎——!”凤九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双手紧紧攥住了裙摆,心里有些慌乱。这可是司法天神的狗,万一它发起怒来,自己打得过吗?她虽然是青丘帝姬,修为也不算低,但在这位连天帝都要敬畏的神君面前,实在没什么底气。
然而,那黑犬却丝毫没有攻击的意思,反而十分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裙摆,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吟声,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讨好?它的毛发柔软而温暖,蹭得凤九的小腿微微发痒,那感觉竟让她想起了小时候养的那只灵猫,每次见到她都会这样蹭她。
杨戬的脚步顿住了。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在了凤九身上。那双一向古井无波、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里,在看到凤九的那一刻,骤然掀起了惊涛骇浪,仿佛有什么尘封已久的记忆被瞬间唤醒,那记忆里似乎也有一抹火红的身影,同样的灵动,同样的……让他心悸。但那情绪几乎只是一瞬,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便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只是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哮天犬,回来。”
被称为哮天犬的黑犬不情不愿地呜咽一声,又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凤九的手背,那触感微凉而湿润,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才慢吞吞地转过身,一步三回头地回到杨戬身边,委屈巴巴地趴在他脚边,尾巴还在不甘心地轻轻扫着地面。
凤九这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被蹭皱的裙摆,心里却莫名生出一种古怪的熟悉感。那黑犬蹭她的触感,那温暖的体温,竟然让她觉得……很安心?就像很久以前,在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她躺在青丘的桃树下打盹,也曾有这样一个毛茸茸的小家伙这样蹭过她似的,那时候阳光正好,桃花纷飞,岁月静好。
她用力摇摇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开。自己从未离开过青丘,怎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呢?一定是错觉,是这天界的仙气太浓,让她有些头晕了。
杨戬已经走到了她面前。他的身量极高,凤九站在他面前,才堪堪到他胸口,不得不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脸。近距离看,这个男人的五官更是精致得不像话,冷白的皮肤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浓黑如墨的眉毛斜飞入鬓,带着几分凌厉,薄唇紧抿着,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眉心那道银色闪电形的神纹,此刻正微微发光,衬得他整个人清冷禁欲到了极致,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魅力,像雪山之巅的寒梅,危险而迷人。
“青丘,白凤九?”他开口问道,声音如玉石相击,清冷好听,却不带一丝温度,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又似乎藏着别的什么。
凤九扬起下巴,像一只骄傲的小狐狸,不甘示弱地看着他,心里那点莫名的悸动早已被不服气取代:“是我。你就是那个三界闻名的司法天神?果然名不虚传,这冷脸确实能冻死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刚从冰窖里出来呢。”她才不怕他,青丘的狐狸什么时候怕过谁!
此言一出,周围的仙娥们都倒吸一口凉气,纷纷用惊恐的眼神看着凤九,有的甚至吓得闭上了眼睛。天啊,这位小帝姬竟然敢这么跟司法天神说话,真是太大胆了!要知道,多少仙者想见神君一面而不得,更别说这样顶撞他了,这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
杨戬却只是微微挑了挑眉,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快得像是凤九的错觉,让人以为是阳光折射造成的幻影。那笑意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法确认是否真的存在过。
“胆子倒是不小。”他淡淡道,语气听不出喜怒,“瑶池宴上,规矩繁多,管好自己的嘴,免得惹祸上身。”他的声音依旧清冷,但凤九却莫名觉得,这话里似乎并没有多少责备的意思,反而像是一种……提醒?
说完,他便不再看凤九,大步流星地往前走,玄色的披风在空中翻飞,留下一个决绝而拒人千里的背影,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短暂的插曲,不值得他过多停留。凤九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却像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圈圈涟漪,久久无法平静。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的心跳依旧有些快,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他眉心那道银色的神纹,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这个杨戬,真是个奇怪的人。而那只叫哮天犬的黑犬,也真是奇怪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