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祠堂四面高墙肃冷,窗棂紧闭,隔绝了所有暖意,只余缕缕残香浮沉,空气寒凉凝滞,压得人呼吸发紧。
列祖列宗的牌位整齐肃立,烛火明明灭灭,映得满堂光影森沉。
庄沐清被带入祠堂时,身姿端得平稳,面上无半分慌乱,唯有一双眼眸清清淡淡,沉静得近乎漠然。
案台正中央,那块焦边斑驳、仿刻着“南”字的假木牌静静躺着,成了铁证。
主位的叶齐宣端坐不动,周身气压沉得吓人。他素来沉稳自持,此刻眉宇间却凝着彻骨的寒怒,眼底翻涌着被愚弄的愠气。昨日饭桌上,他耐着性子层层盘问,信了她句句恳切的“无意焚毁”,压下满心疑虑选择姑息,到头来,竟是被一个晚辈字字句句蒙在鼓里、肆意戏耍。
他目光沉沉锁在庄沐清身上,声音压得极低,每一字都带着雷霆怒意:“昨日你亲口对我承诺,木牌已然焚烧殆尽。如今物证在此,你欺瞒长辈、心存私念、屡作假言,肆意藐视府中规矩。你可知错?”
满堂死寂,无人敢出声。
一侧立着的宋海棠,眉眼间满是刻薄的讥讽,先前压在心底的郁气尽数翻涌上来。她环着双臂,华贵的锦袄衬得她面容愈发凌厉,嘴角勾着一抹冰冷的嗤笑,字字尖细扎人:“我早就说过,这孩子心思深,看着温顺老实,骨子里最是藏奸。明明是自己费尽心思私藏来路不明的要紧物件,被拆穿了还敢装无辜、编谎话蒙骗家主。若不是下人盯得紧,怕是当真被你从头到尾瞒得干干净净!”
她步步紧逼,句句落井下石,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半点长辈的宽和也无,只恨不得将庄沐清的过错无限放大。
宋海棠身侧的叶晓薇静静立着,一身精致绫罗衣裙,姿态矜贵高傲。她没有出言讥讽,却比言语更显凉薄。一双清澈的眼淡淡扫向庄沐清,眼底是毫不掩饰的轻视与漠然,带着世家小姐居高临下的优越感,静静看着眼前这场狼狈的责罚,如同旁观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在她眼里,寄人篱下的庄沐清,自作聪明藏私、谎话被戳穿,落得这般下场,纯属自取其辱。
三人目光齐齐压在庄沐清身上:
叶齐宣是雷霆盛怒,寒彻心底;
宋海棠是尖酸讥讽,步步苛责;
叶晓薇是冷眼漠然,轻蔑旁观。
庄沐清垂落双眸,长睫掩去眼底所有算计与清明,脊背微微躬身,姿态温顺驯服。面对确凿的“证据”,她没有辩解,没有喊冤,更没有辩驳半句昨日的缘由,只轻声俯首:“沐清知错,甘愿受罚。”
这句认错,彻底坐实了所有罪责。
叶齐宣见状,怒意更盛,沉声喝令左右行刑下人:“按族规,杖责二十!”
冰冷的行刑木板被取来,落在掌心沉沉作响。
庄沐清依言俯身跪伏,脊背挺直,静静等候责罚。
厚重的木板狠狠落下,第一记便带着凌厉的力道,狠狠砸在脊背之上。刺骨的钝痛瞬间炸开,穿透皮肉,顺着骨血蔓延至四肢百骸。
一下,又一下。
力道沉稳且狠厉,毫不留情。
疼意层层堆叠,灼烧般的剧痛席卷全身,细密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她内里的素衣,鬓边碎发被濡湿,紧紧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她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指节死死攥紧掌心,掐出深深的印子,却自始至终,牙关紧咬,不吭一声,不落泪,不求饶,半点狼狈的哭声也无。
烛火摇曳,映着她单薄倔强的背影。
叶齐宣冷眼看着,只当她是知错却嘴硬、心存侥幸仍不服软,心底怒气未消。
宋海棠看着她强忍疼痛、面色惨白的模样,眼底讥讽更甚,只觉她是装模作样。
叶晓薇依旧静静伫立,眉眼清冷,漠然看着她承受责罚,无半分动容。
无人知晓,这刺骨的皮肉之痛,这场众人眼中自作自受的狼狈责罚,从头到尾,都是庄沐清精心筹谋的苦肉之计。
她甘愿受这二十杖责,用一身伤痕、一场败局、一次彻底的“认错伏法”,消除所有人的猜忌,让这块假木牌、这场谎言,彻底落幕。
只为护住那枚藏于暗处、真正牵扯秘辛的梧桐木牌,换往后的安然无虞。
祠堂之内,杖责声声沉闷,伴着摇曳烛火,落尽一身隐忍与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