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融雪淅淅沥沥顺着瓦檐淌落,主院暖阁炭火闷热,空气里浮着一层压抑的烟火气。
庄沐清带着惴惴不安的庄柯秋入席,刚坐定,便觉察几道目光齐齐落在自己身上。
叶齐宣面色沉冷,一言不发;宋海棠斜靠座椅,眉眼尖刻,似等着看好戏;叶晓薇漫不经心把玩腕间珠串,带着世家小姐看热闹的轻慢。
下人退尽之后,厅内再无多余声响。
叶齐宣率先开口,语气压着几分沉怒:“前日城郊旧宅白日失火,你午后特意避开府中耳目,私自出府折返火场取走一物,此事管家亲眼撞见,不必再遮掩。那块刻着‘南’字的木牌,现下何处?”
他只查到女主私自出府取回木牌,却不知后续仿造杂木、深夜焚木的布局,笃定木牌仍被庄沐清私藏。
宋海棠立刻接过话头,声调尖利:“好好待在府中便是,非要鬼鬼祟祟溜出去拿来路不明的东西,如今惹上麻烦,莫要拖累叶家上下。”
庄柯秋攥紧衣角,紧张地看向自家阿姐,生怕言语出错。
庄沐清神色依旧平静,指尖轻搭膝头,缓缓开口,将来龙去脉从容道出:
“白日路过火场时,我瞥见瓦砾间露出一块质地温润的梧桐木牌,彼时人多杂乱,不便当场捡拾。待到午后府中人少,我才寻了由头悄悄出府,想着先收存起来,再慢慢寻访失主。”
她顿了顿,顺势抛出早已备好的说辞,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只是带回偏院之后,连日琐事缠身,渐渐搁置。昨夜风雪寒重,屋内柴薪不足,我灯下粗看,只当是火场遗留的普通废木料,便让云霁拿去生火,如今早已烧成残灰,只剩柴盆里一点焦痕。”
“一派胡言!”宋海棠眉峰骤竖,厉声质疑,“既然特意冒险取回,怎会随手烧掉?分明是刻意藏起,拿焚毁当借口搪塞!”
庄沐清抬眼望向主位的叶齐宣,神色坦荡,不卑不亢:
“舅舅可派人去偏院查验灰烬,也可走访城郊街坊印证失火之事。当初私自出府确是不妥,我甘愿受罚,但木牌焚毁已是事实,再无物件可寻。”
一旁的庄柯秋小声帮衬:“阿姐平日里从不贪恋杂物,许是当真一时疏忽了。”
叶齐宣死死盯着庄沐清沉静的眉眼,心底疑虑翻涌。管家只看到她出府取物,却没有后续证据,没法拆穿焚木的谎话。几番权衡之下,他只能暂且按下心思,沉声告诫几句,这场当面盘问,暂时作罢。
午膳终究是散了。
庄沐清带着依旧惴惴不安的庄柯秋躬身告退,缓步退出主院暖阁。风雪初晴的日光落在她清淡的眉眼上,看上去温顺无害,仿佛方才那场步步紧逼的盘问,并未在她心底掀起半分波澜。
待姐妹二人身影彻底走远,暖阁内的暖意瞬间显得空洞又阴沉。
宋海棠早带着一脸不痛快拉着叶晓薇先行离去,厅中只剩叶齐宣与贴身管家二人。
管家上前半步,压低嗓音,语气满是笃定疑虑:
“老爷,属下不信庄姑娘当真将那木牌烧了。那日属下亲眼所见,她特意避人耳目、私自出府折返火场,分明是知晓那物件贵重紧要,费尽心思取回,怎会随随便便当柴火烧?
她今日说辞滴水不漏,太过坦荡,反倒处处是破绽,定是刻意伪装,瞒着您私藏了秘物。”
叶齐宣立在窗前,望着院外尚未化尽的残雪,眸光沉沉,心底疑虑丛生。
他何尝看不出不对劲?
可庄沐清句句合理、态度坦然,又有柴盆灰烬为证,无一处可抓的实错。
良久,他缓缓开口,嗓音冷沉:
“我也知她未必说实话。只是眼下无凭无据,动不得她。
你暗中派两个稳妥人手,不必近身打扰,只远远盯着偏院一举一动。但凡她有半点异常、或是藏物露迹,即刻来报。”
“是。”
管家领命退下,暗中布下监视的眼线。
而这一切,尽数落在庄沐清的预料之中。
她太了解叶齐宣的多疑,也太清楚管家的执念——他们绝不会相信费尽心思取回的秘物,会被随手焚毁。
所以,她要顺水推舟,布一场彻底洗清自己的苦肉计。
接下来整整一日,她故作心绪不宁、心神恍惚,行事比往日谨慎局促。
隔日清晨,趁着府中人人晨起走动、往来人多眼杂之时,她故意将那块昨夜伪造、烧过边角、刻着“南”字的假木牌,看似无意地漏在了偏院窗台上。
木牌焦痕斑驳、品相破旧,看着就是火场捡回、又经火烧的残件。
暗中盯梢的下人一眼瞥见,心头大震,不敢耽搁,立刻飞奔回禀叶齐宣。
“老爷!查到了!庄姑娘根本未烧毁木牌!那块刻字木牌,如今正摆在偏院窗台之上!”
消息传回主院,叶齐宣脸色彻底沉冷。
先前所有的克制与疑虑,瞬间化作怒火与被愚弄的愠怒。
他自认几番试探、层层盘问,已然看透庄沐清,却没想到从头到尾,自己都被这看似温顺安静的晚辈玩弄于股掌之间。
宋海棠听闻此事,更是借机煽风点火,尖声撺掇:
“我就说她心怀鬼胎!满口谎话欺瞒长辈!私自藏起府中秘物,还敢在饭桌上睁眼说瞎话,若不重罚,日后府中规矩何在!”
叶晓薇也在一旁附和,眉眼间带着掩不住的幸灾乐祸。
叶齐宣盛怒之下,当即下令:“带她去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