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杖落下时,庄沐清的视野已有些发花。棍风砸在脊背上,震得五脏六腑都在发颤,她却死死咬住内唇,将涌到喉头的闷哼尽数吞了回去。
血珠顺着唇角渗出来,她尝到铁锈般的腥甜。
叶齐宣坐在上首,面色沉冷如铁,目光却一直在审视她的反应。他见过太多人挨杖——哭天抢地者有之,装晕讨饶者有之——可庄沐清这般从头到尾一声不吭、脊背始终挺直的,反倒让他心底那团怒火烧得更烈。
"你倒是硬气。"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上位者惯有的威压,"从火场带回那块木牌时,可想过今日?"
庄沐清伏在地上,额前的碎发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她没有抬头,只哑着声音答:"沐清知错。"
又是这四个字。昨夜在暖阁里,她也是这样说的。
叶齐宣盯着她单薄的脊背看了片刻,忽然抬手示意行刑的下人停住。祠堂里骤然安静下来,只余烛火哔剥的细响。
"今日暂且到此。"他站起身,袍角扫过青砖地面,"你跪在这里,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好好想想——你姓庄,不姓叶。叶家收留你,是念在血脉情分;你若自己不肯安分,别怪叶家不留情面。"
庄沐清伏在地上没有动。直到叶齐宣的脚步声消失在祠堂门外,直到宋海棠嗤笑着挽了叶晓薇离去,直到祠堂的厚重木门被重新合拢,她才缓缓撑起双臂,让身子从冰冷的地面上支起来半寸。
背上每一寸皮肉都在叫嚣着疼,但她顾不得这些。
她慢慢跪直,目光落在供桌上那排庄重的牌位前。叶家列祖列宗的牌位端正肃立,香炉里的残香还在袅袅升腾。跪在这里,倒像是给叶家人跪拜。可她心里想的,却是城郊火场那块木牌上镌刻的"南"字。
南。南疆。父亲当年被诬通敌的罪证里,有一封从南疆寄来的密信,落款的印鉴至今无人查证。
她闭上眼,将那块木牌的纹路在心中又描了一遍。闫萧晏说得对,她握着的东西,确实能要人命——只是那命,未必是她的。
祠堂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三短两长,是云霁的暗号。
庄沐清没有回头,只轻声问:"辞忧可好些了?"
"敷了药,烧已退了。"云霁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低而清晰,"姑娘,方才舅老爷回正院后,吩咐管家把西角门的锁换了。他这回是真动了怒,怕是要把您困在偏院一段时日。"
庄沐清轻轻"嗯"了一声。她早料到如此。这顿杖责,本就是为了让叶齐宣消掉大半疑心——一个被打得皮开肉绽、跪在祠堂里认错的孤女,再有天大的本事,短期内也翻不出浪来。
"还有一事。"云霁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辞忧昏沉时说了句梦话,说在火场西墙角捡木牌时,摸到墙缝里嵌着半片玉扣。她当时没敢声张,悄悄藏在了鞋底。方才我替她换药时才发现……"
庄沐清猛地睁开眼,指尖攥紧了膝下的蒲团。玉扣。他腰间那枚青玉扣环上刻着一道极浅的划痕——那是她幼时顽皮用簪尖划的,父亲从未舍得换。
"玉扣在何处?"
"在我这里。"云霁答,"只是那玉扣断成了两截,断口处有火烧的痕迹,像是被人刻意砸碎了藏在墙缝里的。"
庄沐清闭上眼,将脊背的钝痛尽数压下。父亲一生为将,最重名节,从不结交朝臣,更不会与人合谋通敌。可那些人往他案卷里塞的证据,偏偏件件都带着他生活的痕迹——他的信笺、他的佩玉、他书房里的墨迹。
如今,连这枚玉扣都被砸碎藏在火场墙缝里。若非辞忧偶然撞见,它会在那里躺到地老天荒,像父亲蒙尘的清白。
"把它收好。"庄沐清睁开眼,目光落在供桌摇曳的烛火上,声音平静得近乎冰冷,"别让任何人知道。"
"是。"
云霁的脚步声轻悄远去。祠堂里重新归于死寂。
庄沐清跪在冰冷的蒲团上,背上的伤被寒风侵得隐隐作痛,她却忽然想起母亲及笄那晚替她簪凤钗时说的话:"沐清,这世道女子活得艰难,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
母亲当年带着她和柯秋回到叶家时,想必也是这般心境——明知前路荆棘,却无路可退。
她低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指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可她和母亲不同。母亲选择隐忍退让,将满腹委屈咽进肚里,只求女儿们平安长大。而她,偏要从这荆棘丛中,替父亲踏出一条清白的路来。
哪怕这路要用皮肉之苦、隐忍之痛,一寸一寸地铺。
夜色渐浓,祠堂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落了起来,细碎的雪粒子扑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远处传来主院隐约的喧嚷,像是宋海棠又在吩咐下人准备什么。而庄沐清跪在满室冷寂里,脊背挺直,像一株被风雪压弯却不肯折断的竹。
她等得起。
等这杖痕结痂,等叶齐宣的戒备松懈,等那些藏匿在暗处的线索,一桩一件,都浮出水面。
供桌上的烛火跳了跳,映在她沉静的面容上。庄沐清缓缓抬起眼,望着叶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唇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叶家嫌她是个拖累,叶齐宣想拿她当棋子,宋海棠想把她踩进泥里。可他们都忘了——庄泰秦的女儿,骨子里流的,是从北疆风雪里淬出来的血。
寒风更紧了。她闭上眼,将那块木牌上的"南"字,连同墙缝里半截青玉的断痕,一并烙进心底。
雪落在窗外,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