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然自若，滴水不漏

夜色已深，庭院浸在沉沉月色里，四下寂然无声。

庄沐清坐在偏院靠窗的矮榻上，指尖摩挲着那块质地紧实的珍稀梧桐薄板，板心浅浅镌着一个南字，是牵连旧案的隐秘凭据。她眸光微凝，轻声唤来立在廊下的侍女云霁。

“你即刻去往柴房，寻一块厚薄、大小相近的普通杂木薄板。”

云霁敛衽应声，趁着夜色悄然退去，片刻便取回一块粗糙松木片。

庄沐清递过一柄小巧刻刀，压低声音吩咐：“照着原物，只在正中复刻一个‘南’字，刀法不必刻意精细，只求形似便可。”

云霁屏息凝神，借着窗间漏下的月光细细镌刻。完工之后，二人将仿造木片投入炉中炭火，看着木板燃起淡烟，渐渐烧成焦黑残灰，随手拌入柴灰堆中，混作寻常烧柴痕迹。

真正的梧桐木牌，则被庄沐清裹进锦帕，悄悄藏入墙壁暗龛，深夜之中，不动声色抹去一桩破绽。

三更夜色浓稠，叶家主院正厅烛火摇曳，银丝炭在鎏金铜盆里静静燃着，暖意沉滞，衬得满室气氛愈发压抑。

叶齐宣一身素色常袍，斜倚在梨花木软榻上，指尖漫抚着茶盏边缘，眉宇间藏着几分沉郁。他早已得知，那枚刻着“南”字的梧桐木牌，已被庄沐清带回僻静偏院。

身侧垂手侍立的管家上前半步，躬声低语，语气带着几分急切：“老爷，那木牌所载秘事见不得天光，留着始终是祸根。不如今夜遣人潜入偏院，悄悄将线索夺回，永绝后患。”

话音落定，厅内只余下炭火噼啪的微响。

叶齐宣缓缓端起青瓷茶盏，抿下一口温热茶汤，眸光沉沉望向窗棂外沉沉夜色，半晌才淡淡出声，语气难辨喜怒：“不必急于一时，再看看。她心思缜密，未必会轻易露出破绽，贸然行事，反倒容易引火烧身。”

天光微亮，晨寒透过窗纸丝丝渗入寝居。

庄沐清睫羽轻颤，缓缓自榻上醒转，一身素色寝衣衬得面色清浅。

她支起身子，抬手推开半扇木窗，凛冽寒气扑面而来。院中的青石阶、矮枝瓦檐之上，都覆了一层薄薄落雪，雪色莹白素雅，看样子已是下了小半夜，晨雾裹着碎雪，将整座偏院笼在一片清冷静谧之中。

窗外风色微凉，庄沐清拢了拢衣襟，转头看向身侧立着的云霁，轻声问道：“辞忧的伤势如何了？昨夜雪寒，她膝伤可还疼得厉害？”

云霁垂首轻声回话：“回姑娘，夜里奴婢去看过一次，敷了药已安稳许多，只是膝盖依旧不敢着力，尚且卧在房中歇息。”

庄沐清闻言微微颔首，眸中掠过几分心疼，正欲吩咐人送去暖炉糕点，院外便传来轻快细碎的踏雪脚步声。

风雪微扬，一道娇俏身影掀帘而入，正是她的妹妹庄柯秋。

庄柯秋裹着一身素绒小袄，鬓发沾着点点细碎雪沫，手里端着一只描漆食盒，眉眼弯弯，带着清晨的鲜活暖意。

“阿姐，下雪天冷，我特意早起给你带了刚蒸好的桂花糕。”

她快步走到桌前，轻轻放下食盒，掀开盖子，清甜软糯的桂花香瞬间漫开，驱散了满室晨寒。

庄沐清指尖拈起一块莹润的桂花糕，糕体软糯暄软，表层凝着一层浅浅蜜霜。入口清甜绵密，桂花的幽香顺着舌尖漫开，甜意温润不腻，恰好压下晨间的寒凉。

她慢条斯理细嚼着，余光留意着院内雪景。一旁的庄柯秋闲来无事，随意打量着屋中陈设，目光扫过桌角盛放柴灰的陶盆，忽然顿住。

她微微倾身，指着盆里那块焦黑卷曲的残木，语气带着几分好奇：“阿姐，这是什么物件烧剩下的？看着不像平日里烧的普通柴木。”

庄沐清捏着糕点的指尖微不可察一顿，神色转瞬归于平静。

庄沐清放下手中半块桂花糕，目光淡淡扫过陶盆里焦黑的木烬，语气闲散自然，不露半分波澜：

“昨夜取木料生火，不慎烧了一块旧木饰，没什么要紧的。”

庄柯秋蹲下身，指尖轻点了一下陶盆边缘，眉宇间多了几分顾虑，转头看向自家阿姐，声音压得低了些：

“阿姐，我方才来的路上听见主院下人私下议论，说舅舅那边正派人四处寻访一件刻着字迹的旧木料，连日都在各院柴房、杂屋翻找，看着倒像是在搜寻什么要紧物件。”

话音落下，屋中一时静了几分，窗外落雪簌簌轻响，衬得气氛悄然紧绷。

庄沐清端起热茶抿了一口，长睫微垂，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色。

庄沐清闻言神色未变，只是轻轻抬了抬眼，语气漫不经心，像全然未曾放在心上：

“哦？是吗。”

她抬手将桌上散落的糕屑轻轻拂去，语调清淡如水，故作随意地接话：

“不过是一块寻常旧木罢了，值得主院这般大动干戈？想来是舅舅府里丢了什么零碎物件，底下人小题大做，胡乱搜寻罢了。左右只是烧剩的灰烬，无甚用处，随他们去便是。”

庄柯秋依旧蹙着眉，有些担忧地看着陶盆里的焦木残痕，小声道：

“可我听那些下人说得郑重，说是那木料上刻了字，是极要紧的东西，找不到怕是要受重罚。阿姐……你当真不知是什么？”

庄沐清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无波的笑意，眼底却冷静通透，早已心如明镜。

“我久居偏院，素来不问主院琐事。许是府里旧物太多，他们自己记混了模样。如今已成灰烬，就算真是什么物件，也早已化作飞灰，找与不找，又有什么分别。”

她说得坦然自若，滴水不漏，半分破绽也无。

窗外薄雪簌簌落着，屋内桂香清甜，无人知晓，真正刻着“南”字的珍稀木牌，早已被她妥善藏好。眼前这堆焦木，不过是她昨夜亲手布下的一场空城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