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包安神茶,顾昭宁舍不得喝。
她把茶收在柜子里,每天晚上拿出来看一看、闻一闻,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放回去。
晚晴看不下去了:“姑娘,您再不喝,这茶就该受潮了。”
顾昭宁这才舍得拆开,让晚晴煮了一壶。
那天晚上,她喝了一杯安神茶,果然睡得比平时好了许多。没有翻来覆去,没有半夜惊醒,一觉睡到了天亮。
醒来的时候,她觉得精神好了很多,可心里那个空缺,却怎么也填不满。
茶能安神,却不能安心。
她的心,已经不在自己身上了。
又过了几日,顾昭宁从晚晴那里得知一个消息——叶限出城了。
“去哪儿了?”她问,语气尽量平静。
“听说去城外的马场骑马了。”晚晴道,“早上出的城,估计要到傍晚才回来。”
顾昭宁“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绣花。
可她绣了几针,针脚就乱了。
她放下绣绷,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又坐下,又站起来。
晚晴看着她在屋里转圈,忍不住笑了:“姑娘,您要是想去,奴婢陪您去。就说去城外踏青,谁也不会怀疑。”
顾昭宁咬了咬唇,最终还是点了头。
她想见他。
这个念头太强烈了,强烈到她愿意冒一次险。
两人换了一身简便的衣裳,从后门悄悄出了顾府,雇了一辆马车,往城外驶去。
马场在京城西北方向的山脚下,是一片开阔的草场,四周用木栅栏围着,里面养着几十匹骏马。平日里来这里骑马的,多半是京中的世家子弟,偶尔也有喜欢骑射的闺秀。
顾昭宁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日头偏西,阳光不再刺眼,变得柔和而温暖。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和野花的气息,沁人心脾。
她让马车停在场外,自己带着晚晴走进去。
草场很大,一眼望不到边。远处有几个骑马的人影,近了又远,远了又近,在夕阳下拖出长长的影子。
顾昭宁的目光在草场上搜寻着,很快就找到了那个身影。
他骑在一匹黑色的骏马上,从草场的另一头疾驰而来。
依旧是那身银白色的箭袖长袍,墨发高高束起,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骑术极好,人与马仿佛融为一体,在草场上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夕阳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芒。
他看起来像一团火。
明亮、炽热,却又遥不可及。
顾昭宁站在草场边上,静静地看着他。
她没有喊他,也没有走近,就那样远远地看着。
马蹄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在草场上回荡着,像一首苍凉的歌。
不知过了多久,叶限终于勒住了缰绳。
他似乎感受到了什么,转过头,朝顾昭宁的方向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顾昭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叶限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翻身下马,牵着马朝她走来。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
“你怎么在这里?”他问,声音因为骑了许久的马而有些沙哑。
顾昭宁笑了笑:“来踏青。没想到会遇见世子。”
叶限定定地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说不上是信了还是没信。
“踏青?”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揶揄,“这个时辰?”
太阳已经偏西了,再过一会儿就该落山了。
顾昭宁的脸微微一红,却没有辩解,只是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叶限没有追问。
他把缰绳递给身后的侍卫,走到草场边的一棵大树下,靠着树干坐下。
“来都来了,坐会儿吧。”他说,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顾昭宁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
晚晴识趣地拉着侍卫走远了一些,在远处站着,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草场上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马嘶声。
夕阳将天边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橘红色,云层被烧得通红,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
“世子,”顾昭宁轻声开口,“你最近……好吗?”
叶限没有立刻回答。
他仰头看着天边那轮正在缓缓沉落的太阳,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好不好的,有什么打紧?”
顾昭宁听出了他话里的疲惫,心里一酸,却没有接话。
她知道,他不是在跟她说话,他是在跟自己说话。
他不需要她的安慰,也不需要她的开解。他只是在一个人扛了很久之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让他说真话的瞬间。
哪怕那个瞬间,他只说了一句“有什么打紧”。
“我听说,”顾昭宁斟酌着措辞,“朝中有人在弹劾长兴侯。”
叶限的眼神微微一暗,随即恢复了平静。
“你倒是消息灵通。”他淡淡道。
顾昭宁咬了咬唇:“我不是故意打听的,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担心。”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
她跟他非亲非故,有什么资格担心他?
叶限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丹凤眼里映着夕阳的余晖,暖融融的,却带着一丝让人看不透的深意。
“担心我?”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顾昭宁的脸一下子红了,连忙低下头:“我只是觉得……叶家世代忠良,不该被这样对待。”
叶限定定地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真。
“你这个人,”他说,声音低了几分,“跟你表姐不一样。”
顾昭宁心头一跳,抬头看他。
叶限却没有再多说什么,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
“该回去了。”他说,“天黑之前要进城。”
顾昭宁也站起来,拍了拍裙摆。
叶限翻身上马,在马上低头看了她一眼。
“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有马车。”
叶限没有坚持,只是点了点头,策马走了几步,又忽然勒住缰绳,回头看她。
“顾昭宁。”他第一次完整地喊了她的名字。
顾昭宁的心跳得厉害,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夕阳在他身后燃烧,他的脸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丹凤眼亮得像两颗星。
“回去好好睡觉。”他说,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别学我。”
说完,他便策马而去,再也没有回头。
顾昭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夕阳里,眼眶忽然就红了。
“别学我。”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那扇一直紧闭的门。
他说“别学我”,意思是——
别像我一样睡不着觉,别像我一样一个人扛着所有的苦,别像我一样把所有的情绪都闷在心里,最后烂在骨头里。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
“我过得不好,但我不希望你也过得不好。”
顾昭宁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放不下这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