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回去之后,顾昭宁变了。
她不再整日发呆,不再无故叹气,也不再一个人躲在屋里掉眼泪。她每天按时起床、按时去给外祖母请安、按时吃饭、按时睡觉,看起来比从前更加安静乖巧。
可晚晴知道,她家姑娘心里那团火,烧得比从前更旺了。
只是从张扬的明火,变成了沉默的暗火。
火烧在心底,不被人看见,却比任何时候都炽烈。
顾昭宁开始主动去找顾锦朝。
不是去闲聊,而是去听顾锦朝说京城的事。她想知道朝堂上的风吹草动,想知道叶家的处境,想知道叶限还面临着怎样的压力。
她不能直接问,只能旁敲侧击。
比如她会给顾锦朝倒一杯茶,然后漫不经心地问:“表姐,最近京中可有什么新鲜事?”
顾锦朝有时候会说一些,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
顾昭宁知道顾锦朝聪明,也许早就看出了什么,可顾锦朝不说,她便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两人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可这份平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五月底的一天,一个消息像惊雷一样在京城炸开——
北狄大举南侵,边关告急!
长兴侯叶渊奉旨出征,率十万大军北上御敌。而叶限作为长兴侯世子,随父出征。
消息传到顾府的时候,正值午后。顾昭宁正在房中绣一方帕子,晚晴从外面跑进来,脸色发白。
“姑娘!”
“怎么了?”顾昭宁抬起头。
“世子爷……要出征了!”
顾昭宁手中的针扎进了手指,一滴殷红的血珠冒了出来。她却没有感觉到疼,只是愣愣地看着晚晴,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长兴侯奉旨出征,世子随行。”晚晴的声音都在发抖,“边关告急,北狄十万铁骑南下,朝廷措手不及,只能调叶家的兵去挡。”
十万铁骑。
顾昭宁眼前一阵发黑。
她不是不懂军事的人。她父亲在江南为官多年,虽然没有上过战场,却也常常跟她说起边疆的事。北狄铁骑来去如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每次北狄南侵,边疆都要死很多人。
而现在,叶限要去了。
去那个九死一生的地方。
“姑娘,姑娘!”晚晴见她脸色煞白,连忙上前扶住她,“您别吓奴婢!”
顾昭宁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什么时候走?”
“说是三日后。”
三日。
只有三天。
顾昭宁的手指死死地攥着帕子,指节泛白。那块她绣了好久的帕子被她攥得变了形,上面的并蒂莲歪歪扭扭的,像她此刻的心。
她想去见他。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疯狂地生长,像野草一样,怎么也拔不掉。
可她以什么身份去?
叶府现在是风口浪尖,各府的人都在观望,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靠近叶家。她若去了,不仅会被人说闲话,还会给顾家惹麻烦。
可她不去……
如果这是他最后一次在京中,如果他在战场上出了什么意外……
顾昭宁不敢往下想。
“晚晴。”她忽然开口。
“奴婢在。”
“帮我想个办法。”
晚晴看着她家姑娘的眼睛——那双一向温柔平静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团火,明亮而决绝。
她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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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征前夜,京城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地落在青石板路上,将整座城洗得干干净净。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雨水的味道,清凉而湿润。
顾昭宁穿着一件深色的披风,悄悄地出了顾府的后门。
晚晴跟在她身后,紧张得手心冒汗。
“姑娘,您确定要这么做?”
“嗯。”
“万一被人发现了……”
“不会的。”
顾昭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在做一件危险的事。
她们沿着僻静的小巷,一路走到了长兴侯府的后门。
后门处,一个黑色的身影正等着她们。
是李先槐。
“表姑娘。”李先槐行了个礼,压低声音,“世子知道您要来,让属下在这里等。”
顾昭宁心头一颤。
他知道她要来?
他怎么知道的?
她没有时间想这些,跟着李先槐穿过一道又一道回廊,最后来到了叶限的院子。
院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李先槐在门口停下,没有进去。
“表姑娘请。”
顾昭宁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叶限正坐在桌前。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常服,墨发散着,没有束起来,湿漉漉地垂在肩头。桌上一盏油灯,火苗微微跳动,照得他的脸明明灭灭。
他手里拿着一封信,正在看,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两人都没有说话。
雨声从窗外传来,细细密密的,像是谁在低声哭泣。
“你来了。”叶限先开了口,声音很轻。
顾昭宁点点头,走到他面前。
“我听说你要出征了。”
“嗯。”
“什么时候走?”
“明日一早。”
顾昭宁的手指在袖中绞紧了。
她有很多话想说,可到了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想说“你要小心”,想说“我等你回来”,想说“你别死”。
可这些话,她都没有资格说。
她只是沉默地站着,看着他。
叶限也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交汇,像两条流淌了很远很远的河流,终于在这一个瞬间汇合在了一起。
“坐吧。”叶限说。
顾昭宁在他对面坐下。
桌上放着一壶酒和两个杯子。
叶限倒了一杯酒,推到她面前。
“陪我喝一杯。”
顾昭宁没有拒绝,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杯沿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两人一饮而尽。
酒很烈,辣得顾昭宁眼眶发红。她不常喝酒,这一杯下去,喉咙像被火烧过一样。
叶限看着她被辣得皱起眉头的模样,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以往的似笑非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不会喝酒还逞强。”他说,语气里有几分无奈,又有几分温柔。
顾昭宁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瞪了他一眼:“谁说我不会?”
叶限挑了挑眉,又给她倒了一杯。
这一次,顾昭宁没有一口闷,而是小口小口地抿着。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瓦片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边疆……很危险吧?”顾昭宁忽然问。
叶限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
“危险算什么。”他淡淡道,“叶家的人,生来就是要在战场上的。”
顾昭宁听着这句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生来就要在战场上”——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她知道,这轻描淡写的背后,是多少鲜血和白骨。
叶家的人,世世代代都在用自己的命,去换这座江山和这座城里的人们的太平。
她低头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忽然说了一句让叶限怔住的话——
“你一定要回来。”
叶限端着酒杯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顾昭宁。
烛光下,她的眼睛里映着跳跃的火苗,亮得像两颗星星。那里面有担忧,有不舍,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坚定。
“为什么?”他问。
顾昭宁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
“因为你答应过我,以后不能再让我走错路的。”
叶限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他没有掩饰自己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苦涩,没有漫不经心,只有一种柔软到极致的东西,像是冰雪消融后露出的第一抹春意。
他从袖中摸出一块玉佩,放在桌上,推到顾昭宁面前。
“帮我收着。”他说,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等我回来。”
顾昭宁拿起那块玉佩。
玉佩通体温润,毫无瑕疵,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鹰,栩栩如生。握在手心,还能感受到那上面残留的体温。
是他贴身佩戴的东西。
他把自己的贴身玉佩交给她,等于把自己的命交到了她手上。
顾昭宁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一滴一滴地掉在玉佩上,将那温润的玉石打得湿漉漉的。
“好。”她说,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我等你。”
叶限定定地看了她三秒,忽然伸出手,用指腹擦去了她脸上的泪。
他的手指微凉,带着薄薄的茧,划过她的脸颊时,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
“别哭了。”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几乎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你一哭,我就走不了了。”
顾昭宁咬着嘴唇,把眼泪逼了回去,握住他的手,紧紧地握了一下。
“一路平安。”她说。
叶限点点头,从她手中抽回手,站起来。
“李先槐,送表姑娘回去。”
门外传来李先槐的应答声。
顾昭宁站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
她要把他的样子牢牢记住——散着墨发的样子,穿着深色常服的样子,在烛光下微微笑着的样子。
然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那间屋子。
走出院门的那一刻,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她没有回头。
她怕自己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雨还在下。
顾昭宁裹紧了披风,一步一步走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
晚晴撑着伞跟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脸色。
“姑娘,您没事吧?”
顾昭宁摇摇头,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走着,手指紧紧地攥着袖中的那块玉佩。
玉佩贴着她的皮肤,微凉,却像一团火,烧得她整颗心都在发烫。
她不知道叶限能不能活着回来。
她不知道这场战争要打多久。
她不知道自己的等待,最终会换来什么。
她只知道一件事——
从今往后,不管是生是死,是聚是散,她的心都已经留在了那个地方。
留在那盏昏黄的油灯下,留在那个散着墨发的少年身上。
叶限,你一定要回来。
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