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五月,暑气渐生。
长兴侯府的风波却没有随着天气转暖而平息,反而愈演愈烈。朝中弹劾长兴侯的折子一封接一封递到御前,措辞一篇比一篇严厉。皇帝虽然没有明确表态,却将那些折子都留中不发——这本身就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留中不发,说明皇帝在看。
看什么?看叶家的反应,看朝臣的态度,看这把火能烧到什么程度。
顾昭宁从顾锦朝那里断断续续听到一些消息,每一桩每一件都像石头一样压在她心上。她想打听更多,却不敢开口。她只是一个表姑娘,朝堂上的事,不是她该过问的。
可她忍不住。
她去给外祖母请安时,听见大舅母周氏说:“叶家这回怕是真悬了,听说好几家原本跟叶家有往来的,现在都避得远远的。”
二舅母柳氏叹了口气:“墙倒众人推,自古如此。”
顾昭宁坐在一旁,手中的茶盏微微发烫,她却浑然不觉。
“宁丫头。”宋氏忽然唤她。
“外祖母。”顾昭宁回过神,放下茶盏。
宋氏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你最近总是心不在焉的,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顾昭宁笑了笑,“可能是天热了,有些乏。”
宋氏点点头,没有追问,只叮嘱她多休息、少出门,免得中了暑气。
从正院出来,顾昭宁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在园子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她走到池塘边的水榭,在栏杆旁站定,低头看着水中的锦鲤。锦鲤们摆着尾巴游来游去,悠闲自在,丝毫不知道岸上的人间正在发生怎样的风云变幻。
她忽然很羡慕那些鱼。
至少它们不用替别人担心。
“表妹。”
身后传来顾锦朝的声音。
顾昭宁回过头,看见顾锦朝披着一件薄薄的披风,从回廊那头走过来。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可那双眼睛里,分明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表姐怎么来了?”顾昭宁问。
“看你一个人往这边走,不放心,过来看看。”顾锦朝走到她身边,也靠着栏杆往下看,“在想什么?”
顾昭宁沉默了片刻,轻声道:“表姐,你说……叶家这次能过去吗?”
顾锦朝的手微微一顿。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水中的游鱼,才慢慢开口:“叶家世代忠良,长兴侯为朝廷守了二十年边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皇上不是昏君,不会寒了功臣的心。”
顾昭宁听着这话,心里却没什么底。
顾锦朝说的都是大面上的道理,可朝堂上的事,从来不是道理能讲得通的。
“不过,”顾锦朝话锋一转,声音低了几分,“叶家的处境确实不太好。听说有人在暗中搜集叶家的把柄,想要一举扳倒他们。”
“什么把柄?”顾昭宁的心猛地揪紧了。
“不知道。”顾锦朝摇摇头,“那些事不是我们能插手的。昭宁,你听我说——”
她转过身,认真地看着顾昭宁,目光郑重而温柔:“有些事,我们能做的只有看着。不要去掺和,不要去打听,更不要去冒险。”
顾昭宁迎上她的目光,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她嘴上说知道了,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她想起那日在叶府后院,叶限独自练剑的身影。想起他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阴郁,想起他眼下淡淡的青黑,想起叶老夫人说他“把什么事都闷在心里”。
他在扛。
一个人扛着所有的压力,不跟任何人说。
顾昭宁忽然很想见他。
不是为了说什么特别的话,只是想看看他好不好。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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