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从叶府回来,顾昭宁在房里坐了很久。
晚晴端了晚饭进来,见她坐在窗前发呆,面前的饭菜一口没动,忍不住劝道:“姑娘,您好歹吃点东西,身子要紧。”
顾昭宁摇摇头:“不饿。”
晚晴叹了口气,把饭菜收走,临走时忍不住多嘴了一句:“姑娘,奴婢知道您心里有事,有些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晚晴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姑娘,那位世子爷……跟咱们不是一路人。”
顾昭宁的手指微微一僵。
“奴婢不是说他不好,”晚晴连忙解释,“奴婢是说,他的身份太尊贵了,叶家又是那样的人家,姑娘您……”
“我知道。”顾昭宁打断她,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你不用说了。”
晚晴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房门关上,屋子里恢复了寂静。
顾昭宁坐在灯前,看着跳跃的烛火,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晚晴说得对。
叶限跟她不是一路人。
她是顾家的表姑娘,他是长兴侯世子,中间隔着的不是一道门坎,而是一道天堑。
更何况,他喜欢的人不是她。
他看顾锦朝的眼神,那种小心翼翼、患得患失的温柔,是她永远不可能得到的。
她算什么呢?
不过是一个偶然闯入他生活的外人,一个在他心情不好时恰好出现在竹林里的路人,一个在围场边差点掉进溪水里被他顺手捞起来的笨蛋。
仅此而已。
顾昭宁深吸一口气,将桌上那盏灯吹灭了。
黑暗将她整个人包裹住,像一床厚重的被子。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脑海中反反复复地回放着那天的画面——他靠在槐树下喝茶的样子,他练剑时凌厉的眉眼,他递给她帕子时淡淡的语气。
“以后别走错路了。”
那句话在脑海中回荡了无数遍,她忽然品出了一丝别的意味。
他说的不是“别再来了”,而是“以后别走错路了”。
“以后”这个词,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默认还会有下一次。
意味着,他不介意她“走错路”。
顾昭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随即又被自己否定了。
她想多了。
他不过是随口一说,哪有那么多深意?
可不管她怎么说服自己,那句话就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生了根。
她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夜,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顾锦朝来找她的时候,看见她眼底的青黑,皱了皱眉。
“昨晚没睡好?”
“嗯。”顾昭宁揉了揉眼睛,“想了些事情。”
顾锦朝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我去给祖母请安,你一起去吗?”
顾昭宁点点头,跟她一起去了正院。
请安的时候,外祖母宋氏提到了叶家的事。
“叶家那个世子,你们也见过的。”宋氏端着茶盏,语气淡淡的,“前些日子还有人想替他说亲,如今倒是没人提了。朝堂上的事,谁也说不准,叶家这棵大树,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大舅母周氏接话道:“可不是嘛,功高震主这种事,历朝历代都没好下场。依我看,叶家要是聪明,就该主动交出兵权,安安生生地做个富贵闲人。”
二舅母柳氏笑了笑:“话是这么说,可长兴侯那个人,让他交出兵权,跟要他的命有什么区别?”
几个长辈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顾昭宁坐在一旁,手中的帕子被绞得皱巴巴的。
她听不得别人说叶家的不是。
更听不得别人说叶限的不是。
可她没有立场为叶家说话,只能沉默地坐着,把所有的情绪都咽进肚子里。
宋氏注意到她的异样,看了她一眼,问道:“宁丫头,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什么。”顾昭宁勉强笑了笑,“大概是昨夜没睡好。”
宋氏点点头,没有多问。
从正院出来,顾锦朝走在她身边,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别在意她们说的话。”
顾昭宁脚步一顿,转头看她。
顾锦朝的目光平静如水,却又带着几分了然于心的温和:“大人说话,总是不管不顾的,你别往心里去。”
顾昭宁心头一热,低声道:“表姐,我没有……”
“我知道。”顾锦朝打断她,微微笑了笑,“你是个聪明孩子,知道什么该听,什么不该听。”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顾昭宁站在回廊上,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顾锦朝对她真好。
好到她有时候会觉得愧疚。
因为她知道,顾锦朝不知道一件事——她对叶限的心思。
而叶限对顾锦朝的心思,她也隐约猜到了几分。
这是一笔糊涂账。
她喜欢的人喜欢着她的表姐,而她只能将这份喜欢藏在心底,连说出口的勇气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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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四月末。
江南的桃花已经谢了,京城的春意也渐渐褪去,天气一天比一天暖。
顾昭宁在顾府住了快两个月,渐渐适应了京城的生活。她学会了京城的规矩,认识了各府的夫人小姐,偶尔跟着顾锦朝出门应酬,举止得体,落落大方,顾府上下都很喜欢她。
外祖母宋氏更是逢人便夸:“我这个外孙女,知书达理,温婉可人,比京城的闺秀也不差什么。”
顾昭宁每次都红着脸低头,不好意思接受这样的夸奖。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里藏着一个秘密。
那个秘密像一团火,烧得她日夜不宁。
她不敢跟任何人说,甚至连晚晴都不敢完全坦白,只能一个人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将那方绣着瘦竹的帕子拿出来,贴在脸颊上,闭上眼睛,想象那个人就在身边。
她知道这样不对。
可她控制不住自己。
终于有一天,晚晴看不下去了。
“姑娘,”晚晴跪在她面前,眼眶红红的,“您别瞒奴婢了,奴婢什么都看出来了。”
顾昭宁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那眼泪像是积攒了很久,一旦开了闸,就怎么也止不住。
她抱着晚晴,把脸埋在她肩头,无声地哭着。
晚晴拍着她的背,声音轻轻的:“姑娘,您这是何苦呢?”
顾昭宁摇摇头,说不出话来。
是啊,何苦呢?
她也不知道自己何苦。
明明知道那个人不属于她,明明知道这份感情不会有结果,她还是义无反顾地陷进去了。
就像飞蛾扑火。
明知会受伤,还是忍不住往那团火里飞。
因为那团火太亮了,亮到她愿意用一切去换那片刻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