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寿宴之后,顾昭宁的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她每日按时去给外祖母请安,回来后便待在自己的小院里,看看书,绣绣花,偶尔去顾锦朝屋里坐坐。日子过得清淡如水,波澜不惊。
可她的心里,却再也不是从前那潭不起涟漪的深水了。
她总是会想起那个人。
想起他靠在竹竿上喝酒的模样,想起他问“江南的桃花开了吗”时低哑的声音,想起他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想起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苍凉。
这些念头像春天的柳絮,不知不觉就飘满了整个心间,拂不去,赶不走。
她知道自己不该想。她不过是一个寄居在顾府的表姑娘,他是长兴侯世子,身份尊贵,跟她八竿子打不着。更何况,她连他的面都只见过一次,连话都没说上几句,谈什么喜欢不喜欢?
可心这种东西,从来不讲道理。
“姑娘,你这绣的是什么呀?”晚晴凑过来,探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绣绷,忍不住笑出了声,“鸳鸯不像鸳鸯,鸭子不像鸭子的,姑娘你这是绣着玩的吧?”
顾昭宁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心不在焉地把一朵并蒂莲绣得歪歪扭扭,针脚乱七八糟,根本没法看。
她叹了口气,把绣绷往旁边一放。
“不绣了。”
晚晴眨眨眼,笑嘻嘻地说:“姑娘这几日总爱发呆,是不是有心事?”
“胡说什么。”顾昭宁瞥她一眼,面上淡淡的,“我能有什么心事。”
晚晴吐了吐舌头,不敢再问,转身去收拾衣裳了。
顾昭宁望着窗外出神。
窗外的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只瘦骨嶙峋的手。春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微微的凉意,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啦啦地翻动。
她收回目光,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日顾锦朝被几位夫人拉去说话时,叶限的目光似乎在人群中停留了一瞬。
那一眼的方向,好像是朝着顾锦朝站的方位。
顾昭宁微微蹙眉,随即又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巧合罢了。
她这样告诉自己,可心里那块小小的石头,却已经悄悄埋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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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日,顾锦朝要出门去看铺子,顺口问顾昭宁要不要一起去。
“看铺子?”顾昭宁有些好奇,“什么铺子?”
“家里在京中有几间铺面,绸缎铺、首饰铺都有,祖母让我学着打理。”顾锦朝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正好今日要去看账,你若是闷得慌,就跟我一起去,顺便逛逛。”
顾昭宁想了想,答应了。
她也想看看京城是什么样子的。
马车驶出顾府,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向南,穿过几条热闹的街市,在一家绸缎铺前停下。
顾锦朝带着顾昭宁进了铺子,跟掌柜的对账。顾昭宁对这些不感兴趣,便站在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京城果然比江南热闹得多。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有小贩挑着担子叫卖糖葫芦,有杂耍艺人在街边耍猴戏,有书生模样的人摇着折扇从茶楼里走出来,还有几个穿着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骑着高头大马从街上一路飞驰而过,引得路人纷纷避让。
顾昭宁正看得入神,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那马蹄声急促而有力,由远及近,转眼就到了跟前。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一匹枣红色的骏马正朝她的方向疾驰而来,马上坐着一个身穿银白色箭袖长袍的年轻人。墨发飞扬,衣袂飘飘,那张脸在日光下白得近乎透明,丹凤眼微挑,薄唇微抿,眉宇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傲然之气。
是他。
叶限。
顾昭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匹马已经到了跟前。叶限猛地一勒缰绳,骏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嘶鸣,稳稳地停在了马车旁边。
街上的行人都被这一幕吓了一跳,纷纷侧目。
叶限却浑然不觉,翻身下马,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
他的目光越过顾昭宁,落在她身后的绸缎铺里。
顾锦朝正好从铺子里走出来,手中拿着账本,看见叶限,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屈膝行礼:“世子。”
叶限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顾小姐,多日不见。”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慵懒的意味,像是在跟一个不太熟的人打招呼。
顾锦朝微微一笑:“世子今日怎么有空来这条街?”
“路过。”叶限淡淡道,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往街上看了一眼,像是在找什么人,“正好看见顾府的马车,便过来打个招呼。”
他说得随意,可顾昭宁听得出来,那句话里的“正好”二字,多少有些牵强。
他分明是特意过来的。
顾昭宁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叶限的目光始终没有落在她身上。
他看了顾锦朝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手中的账本,挑了挑眉:“顾小姐倒是勤勉,出来也不忘打理家业。”
“祖母让我学着管,我自然不能偷懒。”顾锦朝不卑不亢地答道。
叶限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了片刻,忽然道:“那日寿宴,顾小姐走得太早,老夫人还说想多跟你说几句话。”
顾锦朝笑了笑:“那日是府中有事,晚辈不得不早些回去。改日若有机会,定当再去给老夫人请安。”
叶限“嗯”了一声,目光终于从她身上移开。
他往旁边扫了一眼,像是这才注意到顾昭宁的存在。
那双丹凤眼在她身上停顿了一瞬,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看一件可有可无的背景。
然后,他便收回了目光。
“顾小姐慢走。”他淡淡说了一句,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策马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那抹银白色的身影也消失在街巷的尽头。
顾昭宁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晚晴凑过来,嘀咕道:“这位世子爷好大的派头,见了姑娘也不打个招呼。”
“他本来就不认识我。”顾昭宁轻声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解释,更像是在提醒自己。
那日寿宴的竹林里,他们虽然说过几句话,可那不过是一面之缘,他也许早就忘了她是谁。
不,也许他根本就没记住过她。
在他眼里,她不过是一个偶然闯入竹林的路人,不值得多看一眼。
顾锦朝走回她身边,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声说了句:“走吧,我们回去了。”
顾昭宁点点头,跟着她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那条街,顾昭宁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却全是刚才那个画面——
叶限翻身下马的那一刻,目光越过她,径直落在顾锦朝身上。
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克制,像是想靠近,又在拼命地保持距离。
那种眼神,她见过。
曾经,她的母亲就是用这样的眼神望向她父亲的——那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动了心,却又知道那个人不属于自己时,才会露出的神情。
顾昭宁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明白了那日寿宴上,他在竹林里独自喝酒的原因——不是因为她,而是因为顾锦朝。他问江南的桃花开了吗,也不是真的关心桃花,只是在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来掩饰自己的失态。
那天晚上,他看向的方向,是顾锦朝所在的位置。
他问的那句“你从江南回来”——也许不是对她说的,而是在对一个可以接近顾锦朝的人说的。
所有的线索串联在一起,答案呼之欲出——
叶限喜欢顾锦朝。
而顾锦朝,似乎并不属于他。
顾昭宁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心中五味杂陈。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有些酸,有些涩,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那种失落,像是在竹林里捡到了一片好看的叶子,小心翼翼地收好,却发现那片叶子原本就是属于别人的。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酸涩压了下去。
她告诉自己:顾昭宁,你清醒一点。你和他不过是一面之缘,他的事与你无关。他喜欢谁,不喜欢谁,都跟你没有关系。
你只需要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要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可不管她怎么告诉自己要放下,那双丹凤眼里一闪而过的苍凉,始终挥之不去。
她甚至开始心疼他。
一个高高在上的世子,喜欢一个人却不敢靠近,只能一个人躲在竹林里喝酒,用漫不经心的姿态掩饰内心的兵荒马乱。
那种滋味,一定很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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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之后,顾昭宁在窗前坐了很久。
晚晴进来掌灯时,见她眼角有些发红,吓了一跳:“姑娘,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顾昭宁摇摇头,抹掉眼角那一丝湿意,笑了笑:“没事,眼睛被风吹了一下。”
晚晴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到底没有多问,将灯盏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顾昭宁坐在灯前,看着跳跃的烛火,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她不知道那个决定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会把她的命运引向何方。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再也不能假装自己对那个人毫不在意了。
她知道自己不该喜欢他——他眼里没有她,他心里装着别人。
可喜欢这种事,从来不是由人自己说了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