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到了仲春时节。
京城的春天比江南来得晚,一直到四月间,才真正有了春意。杏花开了满城,柳絮纷纷扬扬地飘,像下了一场鹅毛大雪。
京中各府的夫人小姐们也开始频繁走动起来。赏花的、赴宴的、踏青的,应酬往来,络绎不绝。
一日,顾锦朝从外祖母屋里回来,带回来一个消息。
“京郊的皇家围场要办春猎,各府的公子小姐都能去。”顾锦朝坐在顾昭宁屋里,一边喝茶一边说,“祖母说让咱们也去,见见世面。”
顾昭宁正在绣一方帕子,闻言抬起头:“春猎?我能去吗?”
“怎么不能去?”顾锦朝笑了笑,“不过是去凑个热闹罢了,又不真让咱们打猎。到时候女眷们都在看台上坐着,看看热闹,聊聊天,权当踏青了。”
顾昭宁想了想,点点头。
她来京城这些日子,还没出过城,去看看外面的春色也好。
春猎那日,天公作美,晴空万里,春风和煦。
顾府的马车一大早就出了城,往京郊的皇家围场而去。一路上,顾昭宁掀开车帘往外看,只见官道两旁的田野里麦苗青青,远处山峦起伏,山顶上还残留着未化的积雪,山下却已经是桃花灼灼,一片粉色的云霞。
“真好看。”她忍不住轻声赞叹。
顾锦朝坐在她对面,正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
围场在京城西北方向的山谷里,占地极广,四周用木栅栏围起来,里面是一片开阔的草场,远处是连绵的山丘,山上长满了松柏和野桃树,景色极好。
等她们到的时候,围场外已经停了数十辆马车,各府的公子小姐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说话,热闹非凡。
顾锦朝带着顾昭宁上了看台,找了一处位置坐下。看台搭在高处,能将整个围场尽收眼底,是最好的观景位置。
顾昭宁坐在看台上,目光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
她知道自己在找谁。
果然,没过多久,她就看见了他。
叶限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上,从围场的一侧缓缓而来。他今日穿了一身银白色的劲装,窄袖束腰,将他的身形勾勒得修长挺拔。墨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分明的侧脸。腰间佩着一把长剑,剑鞘上镶着宝石,在日光下闪闪发光。
他的身后跟着几个同样骑着高头大马的世家子弟,可不管他们穿得多华贵、长得多俊朗,都不及他半分。
他就那样骑着马,不紧不慢地走进围场,像一轮月亮走进了群星之间,周围的星光都黯然失色。
看台上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是叶世子,他今年也来了。”
“听说他骑射极好,去年春猎他连中三元,把其他人都比下去了。”
“可不是嘛,长兴侯府世代将门,骑射功夫能不好吗?”
“他可真好看……”
最后一句话是某个闺秀忍不住说的,说完便红了脸,低头抿嘴笑。
顾昭宁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在袖中绞紧。
他确实好看。
可她更在意的,不是他的好看,而是他那个人本身。
叶限在围场中央勒住缰绳,目光往看台的方向扫了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可顾昭宁看见了——他的目光在看台的某个位置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那一眼的方向,是顾锦朝坐的位置。
顾昭宁的心微微一沉,却没有表现出来。她转头看了顾锦朝一眼,发现顾锦朝正端着茶盏喝茶,面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注意到。
春猎很快开始了。
首先是骑射比试,各府的公子们依次上场,策马弯弓,射远处的箭靶。
前面几个人射得都不错,虽然算不上多惊艳,但也都稳稳地射中了靶子,引来看台上一阵叫好声。
轮到叶限的时候,整个围场忽然安静了下来。
他策马走到射箭的位置,不紧不慢地从箭筒中抽出一支羽箭,搭在弓弦上,缓缓拉开。
弓弦绷紧,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他的姿势极其标准——腰背挺直,手臂平稳,目光如炬地瞄准远处的箭靶。风吹起他的发丝,衣袂猎猎作响,可他的身形稳如磐石,纹丝不动。
“嗖——”
羽箭离弦而出,带着破空的尖啸,直直地钉在了靶心正中央。
箭尾还在微微颤动,箭靶上已经多了一个精准到极致的红心。
看台上响起一片喝彩声。
叶限面无表情地放下弓,又从箭筒中抽出两支箭。
这一次,他没有停顿,两支箭接连射出——“嗖嗖”两声,一前一后,一支正中靶心,另一支紧贴着第一支的箭杆,将靶心劈成了两半。
三箭连珠,箭箭红心。
全场哗然。
就连看台上那些平日里端庄矜持的夫人小姐们,都忍不住拍手叫好。
“好箭法!”
“不愧是长兴侯府的世子,将门虎子!”
赞叹声此起彼伏,叶限却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将弓递给一旁的侍卫,策马退到了一边。
他脸上没有得意,没有骄傲,甚至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那一幕不过是稀松平常的小事。
顾昭宁坐在看台上,手心微微出汗。
她不知道自己是紧张的,还是激动的。她只知道自己刚才屏住呼吸看完了全程,直到那两支箭接连射中靶心,她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转头看了一眼顾锦朝。
顾锦朝端着茶盏,目光落在围场上,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可顾昭宁注意到,她端茶盏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春猎告一段落,众人开始自由活动。有些公子哥儿骑着马去山林里追兔子,有些闺秀在草地上铺了毯子赏花喝茶,还有三三两两的人聚在一起说话。
顾昭宁觉得有些闷,便跟顾锦朝说了一声,独自走开透气。
她沿着围场边缘的小路慢慢走,走到了一条溪流边。
溪水不深,清澈见底,水底的鹅卵石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溪边开着一丛不知名的野花,紫的、白的、黄的,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
顾昭宁在溪边蹲下来,伸手拨了拨清凉的溪水,心里的那点烦闷似乎被冲散了一些。
她正专注地看着水中的游鱼,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一条绿色的小蛇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正朝她的方向游来。
“啊——”
顾昭宁吓得后退一步,脚下一滑,身子往溪水里倒去。
她闭上眼睛,准备迎接冰凉的溪水和狼狈的落水——
可那只手臂及时从身后伸了过来。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扣住了她的肩,将她整个人从溪边拽了回来。
顾昭宁踉跄了一下,撞进一个坚实的怀抱里。
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清冽而好闻。
她猛地睁开眼睛,抬头看去——
叶限那张冷淡的脸近在咫尺。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丹凤眼里带着一丝不耐,仿佛在说“你怎么这么麻烦”。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顾昭宁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看见他眼底的微光,看见他眉宇间那抹薄薄的愠色,看见他薄唇微抿的弧度——近到她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
“你……”
她刚开口,叶限已经松开了手,退后一步。
“走路不看路的吗?”他的声音冷冷的,带着几分嫌弃的意味。
顾昭宁站稳身子,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多谢世子。”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叶限定定地看了她三秒,忽然问了一句让她心跳加速的话——
“你那日在竹林里,看见了什么?”
顾昭宁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刀,仿佛要将她的心思剖开来看个究竟。
她咬了咬唇,轻声说:“那日……我什么都没有看见。”
叶限挑了挑眉,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那弧度说不上是笑还是嘲讽。
“是吗?”他淡淡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那你跑什么?”
顾昭宁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她跑什么?
她跑,是因为她看见了他最脆弱的一面——他一个人喝酒,一个人笑,一个人对着虚空说出那些没人听得见的话。她觉得那是一个人不愿被旁人看见的时刻,所以她选择离开,给他留一份体面。
可这些,她没法说出口。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限没有等她说完。
他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随手丢给她。
“擦擦。”他说,目光落在她脚上,“鞋湿了。”
顾昭宁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绣花鞋沾了溪水,裙摆也湿了一小块。
她接过帕子,低声道谢。
叶限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快,银白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树林深处,像一阵风,来了又走,什么都不曾留下。
顾昭宁握着那方帕子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擂鼓。
帕子是素白的,角落绣着一枝瘦竹,针脚细密精致,一看便知是上好的绣工。
她将那方帕子叠好,小心翼翼地收进袖中。
然后她在溪边站了很久,直到心跳慢慢平复,才转身往回走。
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