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古桃树下喝酒。
酒是纪伯宰藏的——不是桃夭酿的那种桃花酒,而是普通的米酒,是他在桃夭变成幼苗的那段日子里,学着酿的。味道不算好,有些涩,有些酸,可桃夭喝了一碗,又倒了一碗。
“好喝吗?”纪伯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好喝。”桃夭说,眉眼弯弯的。
纪伯宰看着她的表情,知道她在说谎,可他没有拆穿。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确实不太好喝。”他说。
桃夭笑了,“那我教你酿酒。等明天桃花开了,我教你酿真正的桃花酒。”
“明天?”
“嗯,明天。”桃夭仰头看着满树繁花,花瓣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你看,今年的桃花开得多好,比去年还好。”
纪伯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满树桃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他们的肩上、发间、酒碗里。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来这片桃林时,问她的那个问题。
“这世上真有永远不谢的花吗?”
那时她没有回答。
现在,他好像有了答案。
“桃夭。”他叫她。
“嗯?”
“你说,这片桃林的桃花,真的能永远不谢吗?”
桃夭歪着头想了想,“如果我一直在这里,它们就不会谢。”
“那如果你不在了呢?”
桃夭看了他一眼,月光下,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温柔,有认真,还有一种纪伯宰从未见过的、笃定的光芒。
“那我也会一直在。”她说,“变成花也好,变成树也好,变成酒也好,我会一直在。”
“你甩不掉我的。”
纪伯宰看着她,看着她月光下微微发光的脸,看着她眼底那片比桃花还温柔的绯红,忽然伸出手,将她耳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我没想甩掉你。”他说,声音低低的,像是夜风中的一声叹息,“我好不容易才等到你,怎么会舍得甩掉你?”
桃夭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红得那样快、那样彻底,像是满树的桃花都开在了她的脸上。她低下头,咬着嘴唇,不敢看他,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口蹦出来。
纪伯宰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弯起一个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弧度。
他伸手,覆上了她放在膝头的手。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将她的手整个包裹在掌心里,温暖而有力。桃夭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没有抽回去,反而慢慢地、试探性地,将手指嵌进了他的指缝间。
十指相扣。
月光下,两个人肩并着肩,手牵着手,坐在千年古桃树下,花瓣落了满身。
没有言语,没有承诺,没有山盟海誓。
只有彼此的体温,和掌心传来的、一下又一下的、平稳的心跳。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