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苞是在一个清晨绽放的。
那天纪伯宰起得很早。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桃夭站在桃林中,穿着一身粉白色的衣裙,发间别着那支木簪,对他笑。那笑容太真实了,真实到他能看清她脸颊上的两个浅浅的梨涡,能看清她眼睛里倒映的自己的影子。
他从梦中醒来,天还没亮透,东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他披上外袍,推开木门,朝小树走去。
然后他停住了。
花苞开了。
不是半开,不是将开未开,而是完完全全地、彻彻底底地绽放了。五片花瓣舒展开来,粉色的,薄如蝉翼,边缘带着一圈淡淡的灵光,像是一只刚刚破茧的蝴蝶,正在晨光中轻轻地抖动着翅膀。
花心是嫩黄色的,上面沾着清晨的露珠,晶莹剔透,像是一颗颗小小的珍珠。整朵花不大,只有孩童的拳头大小,可它美得不像真的,美得让人不敢呼吸,怕一口气就把花瓣吹散了。
纪伯宰站在三步之外,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在小树前蹲下,平视着那朵花。
“桃夭?”他轻声唤。
花朵微微颤了一下,像是从沉睡中被人叫醒,有些迷茫地晃了晃。
然后,花瓣上那层淡淡的灵光忽然亮了起来,从花心向外扩散,像是一圈圈涟漪荡开。粉色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将整棵小树都笼罩在一片温暖的、绯红色的光晕中。
纪伯宰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睛。
光芒散去的时候,小树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人。
桃夭坐在地上,双腿蜷着,双手撑在身后,仰着头,闭着眼睛,像是还在做梦。她穿着一身粉白色的衣裙——那衣裙和纪伯宰梦里见到的一模一样,发间别着那支木簪,桃花瓣从她身上无声地飘落,在晨光中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她的头发很长,铺散在肩上、背上,乌黑得像是泼了墨。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嘴唇也有些淡,可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一只即将苏醒的蝴蝶在扇动翅膀。
纪伯宰跪在她面前,一动不动。
他甚至忘了呼吸。
桃夭的睫毛又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她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山间的溪水,倒映着晨光、倒映着桃花、倒映着纪伯宰的脸。她眨了眨眼睛,似乎在适应久违的光亮,然后视线聚焦,落在了面前那个人的脸上。
纪伯宰。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纪伯宰以为她不认识自己了。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轻,轻到像是花瓣落在水面上,荡起一圈淡淡的涟漪。可那笑容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有重逢的欢喜,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漫长的黑暗中终于等到光的释然。
“纪伯宰,”她开口,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像是刚刚学会说话的孩子,“你瘦了。”
纪伯宰听到这句话,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的眼睛红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可他不让它落下来。
他伸出手,轻轻地、极其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桃夭的脸。
指尖下的皮肤是温热的,柔软的,鲜活的。
她回来了。
她是真的回来了。
“桃夭。”他终于发出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嗯。”
“桃夭。”
“嗯。”
“桃夭。”
桃夭看着他红着眼眶一遍又一遍地叫她的名字,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她伸手抓住了他碰她脸的那只手,握得紧紧的,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我在呢,”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可嘴角是笑着的,“我不是说了嘛,等花开的时候,我就回来了。”
纪伯宰看着那只紧紧握着自己的手,看着桃夭泪流满面却还在笑的脸,忽然低下头,额头抵在了她的肩窝上。
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桃夭感觉到了肩膀上有温热的液体渗进衣料,一滴,两滴,三滴。她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地、像哄孩子一样,拍了拍他的背。
“好了好了,”她的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风,“不哭了。”
“我没哭。”纪伯宰闷闷地说,声音从她肩窝里传出来,含混不清。
桃夭笑了,眼泪却流得更凶了。她抱住了他,抱得很紧很紧,像是要把这一年多错过的拥抱,全部补回来。
晨光从东方洒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桃林里,桃花开了。
不是一朵两朵,不是一棵两棵,而是整片桃林——千树万树的桃花在同一瞬间绽放,绯红色的浪潮从山顶倾泻而下,铺天盖地,漫山遍野,比任何时候都要绚烂,都要盛大。
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桃花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