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又来了。
合虚六境的春天来得很早,苍梧丘的山坡上,野花开了满地,溪水叮叮咚咚地流着,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桃林也变了样。
那根枯枝已经长成了一棵小树,有半人高了。主干有拇指粗,树皮是浅褐色的,光滑而细腻。枝条分出了七八根,上面挂着几十片叶子,翠绿翠绿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枝头上,有一个花苞。
只有一个小小的、粉色的花苞,藏在叶子的后面,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可它确实存在——圆圆鼓鼓的,像是一个害羞的小姑娘,躲在叶子后面不敢出来。
纪伯宰发现那个花苞的时候,手里的水瓢又掉了。
他蹲在小树前面,歪着头,从叶子缝里看那个花苞。花苞很小,大概只有他小拇指的指甲盖那么大,可它粉粉嫩嫩的,散发着淡淡的灵光,像是一颗小小的、会发光的珍珠。
“桃夭,”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你要开花了吗?”
花苞没有反应。
“你听得见吗?”
花苞还是没有反应。
纪伯宰等了一会儿,确认她不是故意不理他之后,忍不住伸手,轻轻拨开挡在前面的叶子,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他的指尖刚碰到花苞,花苞忽然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一股极其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灵力,从花苞中涌了出来,轻轻地、试探性地碰了碰他的指尖。
那灵力很弱很弱,弱到像是一缕春风,吹过就散了。可纪伯宰感觉到了——那种温润的、绵长的、带着桃花清香的灵力,是桃夭的。
不是灵识残存的回响,不是植物本能的反应,而是她主动的、有意识的、带着某种情绪的灵力。
她在叫他。
纪伯宰的手指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桃夭,”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能听见我说话?”
花苞又颤了一下,粉色的灵光亮了一瞬。
“能听见就亮一下。”
花苞亮了。
纪伯宰深吸一口气,声音更哑了:“你……能认出我?”
花苞又亮了,这一次比刚才更亮一些,像是在说“废话,我当然认得你”。
纪伯宰看着那个小小的、粉色的、发着光的花苞,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等了她那么久。
从枯枝到绿芽,从绿芽到嫩叶,从嫩叶到小树,从小树到这个花苞。他看着她一点一点地从死亡边缘爬回来,一点一点地重新生长,一点一点地恢复。
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走路,每一步都可能功亏一篑。
可她走过来了。
她走过来了。
“好,”纪伯宰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你慢慢开,不着急。”
“我等着看。”
花苞又亮了一下,像是在说“好”。
那一天夜里,下了一场春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像是有人在天空中轻轻地洒水。雨滴落在叶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温柔的呢喃。
纪伯宰没有进屋睡觉。他坐在小树旁边,背靠着古桃树,让雨水淋在身上。他不觉得冷——他的灵力足够抵御这点寒意,可他没有用灵力去挡雨。
因为他想和桃夭一起淋这场雨。
“你以前说过,”他仰着头,看着夜空中细细密密的雨丝,“桃花酒要喝新鲜的,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花瓣酿的酒最好喝。”
“等你开了花,我要用你的花瓣酿酒。”
“第一坛,我自己喝。”
“第二坛,给老张头。”
“第三坛……给明意。她帮了不少忙,虽然她嘴上不承认。”
“剩下的,留着你回来的时候喝。”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下来。
“你快点回来。”
“桃花酒我一个人喝,没意思。”
雨声中,花苞微微亮了一下。
那光芒很弱很弱,弱到几乎被雨水遮住,可纪伯宰看到了。
他看到了。
他闭上眼睛,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春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是在为这个漫长的等待画上一个温柔的句号。
而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