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听完和子这番话,心里那点难堪总算彻底散了,脸上重新燃起了志气。
为首的土佐武士抬手抹了把眼角,挺直腰板,腰间长刀轻轻磕了下桌面,出声叹道:“姑娘看得通透,我们实在惭愧。我们千里迢迢从土佐跑到江户,不求做官发财,就想找些志同道合的人,看清当下的世道。可偏偏兜里空空,天天被银子的小事为难,差点把武士的骨气都磨没了。”
旁边一个年轻武士跟着苦笑摇头:“现在的幕府早就没了往日的威势,整个江户人心惶惶。西洋船隔三差五就开到近海,到处都在吵着开国。可我们总觉得,国门真要是开了,咱们传承这么久的文脉、武士的根基,怕是全都保不住了。可我们空有一腔热血,没权没势,连自己的日子都过不明白,又能做什么呢?”
满眼都是壮志难酬的无奈。
和子安静听着,没有急着反驳他们的攘夷想法。她看着街上人来人往,语气温和又清醒:“你们想守住国土、挡住外邦,是真心为了这片土地。别人想开国通商、学西洋的长处,也是为了让国家变强。大家走的路不一样,但初心都是护国安民,根本没有对错之分。”
这话一出,几个武士瞬间沉默了。
他们在江户待了这么久,不管是道场论辩还是酒肆闲谈,只要扯到开国、攘夷,两边人必定吵得面红耳赤,甚至拔刀对峙,从来没人愿意好好听听对方的想法。像和子这样,能公正看待两边心意的人,他们真是第一次遇见。
“姑娘的眼界,根本不是普通寻常人能比的。”为首的武士真心佩服,“我们在江户见多了趋炎附势、唯利是图的人,像你这样善良通透、还愿意帮我们解围的,真的太少了。”
“就是一点小钱而已,不值当挂在嘴边。”和子淡淡笑了笑,又叮嘱道,“你们一身傲骨没错,但总被生计困住,迟早会耽误心里的抱负,以后有难处不用硬扛。”
几人连连道谢,心里又暖又愧。
聊得投机,和子顺势开口:“既然诸位身在江户游学,日后行事也需有人照拂。我正好有空,不如随我一同去拜见锅岛大人?也好让藩主知晓诸位的赤诚。”
话音刚落,几名肥前藩士瞬间慌了,连忙摆手推辞,态度格外急切:“万万不可!多谢姑娘好意!”
为首之人连忙解释:“藩主大人近日公务极其繁忙,连日处理幕府下发的政令、整顿藩内事务,根本无暇会客。实在不便叨扰,今日真的不行,改日、改日我们再专程拜访!”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态度坚决,明显是刻意推辞,压根不敢、也不愿此刻去见藩主。
和子心思通透,一眼就看出来他们的顾虑——几人如今落魄潦倒、一身清贫,还欠着市井外债,心里自卑,绝不想以这般狼狈模样面见藩主,惹人轻视。
她没有点破,只是温柔颔首:“既然如此,那便改天再说。”
尴尬的气氛一扫而空,几人彻底松了口气。为了报答和子今日的解围之恩,也算是尽一份心意,几人执意做东,拉着和子在街边茶屋吃了一顿简单的午饭。
席间众人闲谈时局、畅聊心志,虽说政见不同,却格外投缘。自此之后几人便算是结识了,算是知心好友,可以多加往来了。
一顿午饭吃完,日头已经升到正中。几人还要赶赴各个道场赴约,和子也不再多留,彼此客气道别,各自分开行动。
送走几位肥前藩士后,和子独自一人,顺着热闹的街巷慢慢往试卫馆走。
此时的江户街市早已彻底苏醒,摊贩叫卖、行人闲谈、车马穿行,满是热闹的市井烟火。可只有身在局中的人才能察觉,这片平静繁华的表象之下,早就暗流汹涌。
锁国旧制岌岌可危,幕府威势一天比一天衰弱。各地藩士怀揣着截然不同的抱负,在江户碰撞、争执、蓄力。有人死守旧规,有人渴求变革,人人都觉得自己站在正道之上,却没人能躲开这即将席卷天下的乱世洪流。
一路慢行,不多时,和子便重新站回了试卫馆的大门前。
厚重的黑漆大门静静立在街巷尽头,场内隐约传出阵阵练剑的破空声响。她静静伫立在门前,望着紧闭的大门,心里思绪纷乱。
午后时分,马修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收拾好木剑踏出试卫馆大门,目光扫过街面,一眼就瞅见了蹲在茶屋檐下的和子。
小姑娘腮帮子微微鼓着,双手抱在胸前,脑袋偏向一旁,活像只闹别扭的小雀儿,模样娇憨又可爱。见他走出来,她也不起身,嘴里碎碎地嘟囔个不停。
“哼,说好出门还一声不吭,自己偷偷跑去道场,压根就没想带上我……”
“害我大清早跟着跑一趟,结果还被门童拦在外面,白白等了这么久,太不够意思啦。”
马修见状忍不住笑出声,几步走到她跟前,双手合十摆了个讨饶的模样:“好啦好啦,是我的不对,我出门急,忘了喊上你,别气啦。”
和子斜睨他一眼,嘴角却悄悄压不住笑意,嘴上依旧不依不饶:“知道错就好。”
“赔罪赔罪!”马修顺势拉起她的手腕,眉眼弯弯,“附近有家点心铺味道特别棒,刚出炉的米糕和红豆团子最是香甜,我带你去尝尝,就当给你赔不是了。”
这话总算哄得和子脸色舒展开来,乖乖跟着他沿街往前走。
两人并肩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市井人声此起彼伏。一路上,不少往来的武士、商贩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交谈,话语断断续续飘进两人耳中。
起初只是寻常闲话,走着走着,“塞里斯”“金陵”这些字眼反复出现,语气里满是惊诧。
“你们听说了没?对岸塞里斯那边出大事了!”
“可不是嘛!消息今早才传到江户,听说他们的金陵城,被一支叫太平军的队伍给打下来了!”
“我的天,那可是一方重镇啊,说破就破了?”
“谁知道呢,听说那支人马声势浩大,一路攻城拔寨,官府的军队根本拦不住,如今整个江南地界都乱起来咯。”
“原本还想着那边还算安稳,这下怕是彻底陷入混战了……”
马修脚步一顿,脸上的笑意慢慢敛了下去,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和子,低声问道:“塞里斯……就是对岸的大清国对吧?金陵被攻陷了?”
和子也收起了嬉闹的神色,轻轻点了点头,眉宇间添了几分凝重。沿途议论这件事的人越来越多,流言混杂着猜测,越传越广。
江户城内本就因为开国、攘夷之争人心浮动,如今又听闻邻国大乱的消息,街面上的气氛悄然变了几分。
马修望着远处错落的屋舍,心里乱糟糟的。前几日还在听人谈论外洋舰队叩关,转眼又传来邻国战火四起的消息。原本只想安心练剑、安稳度日,可周遭的变故一桩接着一桩,仿佛四面八方的风浪,都在朝着这座岛国涌来。
“没想到对岸也乱成这样了。”他轻轻叹了口气,“看来这天下,是真的要彻底不太平了。”
和子沉默片刻,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隔海相望,唇齿相依。那边烽烟四起,咱们这里,也未必能独善其身。”
方才闹别扭的小情绪早已烟消云散,两人再没心思说笑觅食,慢悠悠地往前走着。热闹的街市依旧喧嚣,可那些关于异国战火的谈论声,像细密的石子投入静水,在每个人心底都漾开了不安的涟漪。
近海的风卷着市井烟火吹过街巷,没人说得清,这场远在彼岸的大乱,又会给风雨飘摇的江户,带来怎样未知的变数。